拂晓之前

《崩坏:星穹铁道》同人:饮月丹枫与云骑五杰,从授剑典仪到倏忽之劫,罗浮仙舟上一个关于责任、执念与抉择的故事。

2025.11.27 · 112 min · 同人 / 崩坏星穹铁道

丹枫已经许久没有见到应星了。

“哟,在想什么呢?一个人站在古海岸边,是不是又有心事了啊?”狐人少女不知从何处钻出,笑着说,“将军给镜流的授剑典仪就要开始啦,再不动身可就要错过了哦!景元那家伙已经在长乐天候着了。”

“行,我这就去。应星呢?”

“应星?他在工造司,好几天了。他没告诉你吗?”

丹枫没有说更多的话,坐上了白珩的星槎。飞行士驾着星槎稳稳地起飞了,接着突然窜了出去,不出几时便已望不见鳞渊境的洞天。星槎在无人的航路上横冲直撞,然后一头扎进星槎海。直到此时,白珩才收住锋芒。繁华的建筑已然映入眼帘,星槎航道两边便是青石板铺成的人行道。丹枫坐在后排,托着下巴,望着罗浮仙舟上来往的人群。

“我说,丹枫,你怎么老是一言不发啊?”白珩转过头,看向丹枫,“你——”

话音未落,只听得另一艘星槎飞驰而来,蹭着两人星槎的舷首便撞上了一旁的护栏。船上的人从里面飞了出来,重重地摔在石板路上,引来一阵尖叫。

“停。我去看看。”丹枫沉静地说。

“估计又是一个喝醉酒还要开星槎的酒鬼。”白珩翻了个白眼。还未停稳,饮月便跳出了船,奔到伤员身旁。

“所幸,伤势不重。”待到白珩下船追上饮月时,他已准备开始施展云吟法术了。他伸出一只手,放在伤者痛处,闭上眼。很快,那个化外民便醒了过来,认出了这位持明龙尊。

“谢,谢谢龙尊大人!”他急忙起身道谢。

丹枫笑了一下,笑中带着几分不屑。“地衡司的人应该很快就会找你来。给你治了伤,可不会给你减轻处罚。”说罢便头都不回地走了。

不出多时,便到了长乐天。广场上人声鼎沸,所有人都想望见那位罗浮剑首哪怕一眼。景元从人群里钻出来。

“丹枫,白珩,你们来了。应星呢?”

“他在工造司,应该就快到了。”

“行。师父已经去神策府了,授剑典仪应该就快开始了。”

正在此时,人群突然吵闹了起来。三人望向广场中心,只见镜流的白发在皎洁的月光下闪烁。她站在腾骁将军身侧,如同一块坚冰,只可远观,却容不得一人接近。她闭着眼,伸出双手。腾骁将军转过来,把那个象征着剑首荣誉的奖章放在她的手心。

“且慢!”一个男人的喊声不知从何处响起,“我有一物,赠与新任剑首。”那人毫不顾忌旁人,桀骜不驯地笑着。镜流猛地睁开了眼,略有些红色的瞳孔望着声音的来处。人群自发地为那个男人让开了一条道。只见应星拖着一柄曜黑的大剑,一路走向剑首,剑的锋芒和石板的地面摩擦,甚至迸出了星点火花。他一路走向剑首,全然不顾旁人的目光,口中道:“此乃支离之剑。镜流,这是我专门为你铸造的。”

镜流的嘴角终于流出一抹笑,如同苍城仙舟上已逝的月光。


“应星,没想到,这几日你在工造司,都是在为镜流铸剑呀。”几人笑着走出金人巷,在长乐天的街上边举着酒杯边走向码头。镜流一言不发,嘴角漾着淡淡的笑,手里把玩着应星铸成的新剑。丹枫和景元边说笑着边望着天上的来往星槎,不时碰一碰杯。应星顶着一丛乱蓬蓬的白发,双手背在身后,走在最前面,听到白珩这么说,竟笑了起来。

“白珩,你也太小瞧我啦。虽说铸这一把剑需要花费许多气力,可这么多日子,让我锻三把支离剑都来得及。诸位,随我去工造司,如何?我有礼物要给大家。”

不多时,几人就搭着白珩的星槎到了工造司。穿过金人把守的大门,造化洪炉便已隐隐作响。转过转角,穿过一个画屏,便到了应星的工作室。

“师父,你瞧,这把阵刀……”

“这是为你锻造的。”应星的口气里有些傲气,“这刀的刀刃,可是在造化洪炉的炉心用建木的火焰炼成的。”

景元提起刀,发觉这长长一柄阵刀竟如神鸟的羽毛一般轻盈,重心的位置却又恰到好处,不致使人无处发力。不像平时训练时使用的剑,指尖触及刀柄的一瞬,他便感觉好像找到了至交。他的脸上流露出了少年轻狂的笑,拍了拍镜流的肩道:

“师父,一会,咱比个武,怎么样?”

“哦?那我倒要看看,你的武艺,最近几日可有没有长进。”镜流的脸冷冰冰的看向景元,话里倒是有些笑意,“这把弓,是给白珩的吧?”

“欸?我也有份吗?”白珩从镜流和应星中间钻了出来,提起了那把白色的弓,轻轻一拨,弓弦便响起了清脆的乐声,“谢谢你,应星!”她笑得像太阳一样,让应星的脸都难得地收起了锋芒。

“带上他吧,白珩。还有,以后开星槎的时候,可别再那么鲁莽了。”

“好啦好啦,我知道的嘛。”白珩低下头说。

应星转过头去,又从一旁拿起了一把漆黑的长枪,上面有一个球形的缺口,似乎少了些什么。枪杆上有着细细密密的纹路,好似小龙在古海中盘旋打闹,隐隐可见殷红的龙血藏在小龙的身下。

“来,丹枫,把你的重渊宝珠拿来。”

想了想,丹枫伸手,手中幻化出了那颗宝珠。那是持明龙尊身份的象征,更是自不朽的龙传下来的独属于龙裔的法器,有唤风化雨之能,本不应交由他人。黑白交融的宝珠在丹枫的手中漂浮着转着,然后滑到应星的手中。他转过枪身,重渊宝珠便稳稳地落进了长枪的缺口之中。饮月接过长枪,刹那间幽幽绿光泛起,紫色的电弧在枪身上跳动。他感受到体内的力量在流动,便也顺着这股力量将御水之术附在枪尖之上,重渊宝珠周身也泛起了青色的水光。这是第一次,丹枫感受到自己的力量有了一份寄托,不再像巨兽一般在体内膨胀。他的思绪又飘散了开来,又一次飞向了波月古海,隔着浓浓的水雾,望见了龙尊的宿命。

“这是击云枪,是以陨铁所制。上面的与重渊珠交融的法术,是我自己在朱明时随炎庭君所学的。”应星微笑道,“诸位,如何?给各位准备的礼物,都还满意吗?”

“再锋利的剑,终究还是人在挥舞。”镜流的声音依然清冷,却被白珩温热的声音打断:“镜流姐,别这么严肃嘛!不如,咱去鳞渊境,再聚一杯?”

这个提议得到了丹枫和景元的支持,于是,不多时,星槎便载着五人到了那显龙大雩殿。古海的波涛在月光下翻滚,饮月知道,在这片海渊之下,封印着名为建木的丰饶遗孽。

酒酣,镜流终于不再是那副冷漠的样子。她靠在龙尊像上,沿着雨别所指的方向,望着古海上的明月。白珩站在她的身旁,指着白如玉盘的明月。

“镜流,你看!月亮上,好像有只小兔子在树下欸!真希望能开着星槎在星海里自由自在地航行,去每一个世界都看一看。”

镜流把杯中明月随着美酒一饮而尽,微微笑道:“真美啊。自从离开故乡苍城,我就再也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明月了。”

“苍城啊,那应该是很久以前了吧。”

“是啊。快是一千年前的事情了。”

白珩转过脑袋端详起镜流,第一次意识到她的这位好友竟已经是近千岁的老人了。虽然她早就知道镜流来自苍城仙舟,但是在她的脑海里,镜流在生活中总是那样温柔,很难想到她已是半只脚踏入十王司的人了。

“知道吗,如果你想要,便是天上的星星,我也会为你斩下。”镜流突然说道,语气很淡。

“哎呀镜流,你可别说大话啦。”白珩笑着拍了拍她,“天上的星星,怎么能被我们凡人的剑斩断呢。”

“我可说到做到。”镜流严肃了起来,“景元,方才不是说要和我比试吗?”

景元听了,转过身来,爽快地提起阵刀,笑道:“那师父可要手下留情。”

镜流没说话,提起剑便砍向了景元。刀剑相撞之处迸出了火花,如同星辰相撞,也吸引了应星的目光。丹枫没什么动静,依然望着鳞渊境深处。

那里是建木遗骸所在,也是曾经的持明龙宫所在。身为罗浮龙尊,他背负着整个持明族的未来。持明无法繁衍,世代轮回转世,若是战死沙场,那便无法挽回。长此以往,终有一日,最后一个持明也会死去。饮月下意识地伸出了左手,波月古海地水顺应着龙尊的思绪,化成了一个个持明卵的形象。

化龙妙法,究竟是为何物?持明族的存续,要何去何从?丰饶孽物的进犯,又要何时才能根除?

龙尊对此并无头绪。刀剑频频相撞,把丹枫从另一个世界揪了回来。应星和白珩在一旁说笑着,不时为景元叫好。白珩的脸上浮着红光,白发披散着,在古海岸边的风中飘动,两只狐耳软软地塌下,已有些醉意了。

忽然,剑首飞起一剑,直直地扎向景元,丹枫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气。只见景元一闪身,躲过了镜流的进攻,然后提刀逼得师父步步后退。他意气风发,有些凌乱的白发在飘在空中,脸上浮起一丝快意的笑。应星赶忙拉着白珩退向一旁,半秒之后镜流便被景元逼到了白珩原来的位置。他把阵刀横在镜流面前,气势汹汹得让丹枫都有些惊讶。

“师父,怎样?徒儿的武艺,你可是否满意?”

镜流并未看他,声音仍是渊月般的冰凉:“很好,景元。如此,我便不必担心,将来我堕入魔阴之时,无人可敌我的身手。”

“师父过奖。”

“只是,现在的你,还差了点意思。”镜流冷笑着,劈手击飞景元的刀。一缕月光从她的手中流过,化为一柄冰晶熔铸的长剑,反手按住了景元,冰剑架在他的颈间。应星不禁鼓起掌来。

“若是有朝一日我堕入了魔阴在外作乱,请你也如方才一般,不遗余力置我于死地。”镜流收起手里的剑,严肃地说。

“徒儿明白。”景元微笑着,直起了身,捡回掉在一旁的阵刀。丹枫走到他的身旁,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然后不容置疑地说:“把手拿开。”

景元顿了一下,最后决定照做。被撕裂的战衣下,露出了一条血色的伤口。丹枫一边使着云吟术,一边说着:

“镜流啊,你这下手未免也太重了些。”

“我?呵,武人哪有不受伤的。”镜流道,冷漠中带着半点笑意,口中带着些酒气,“何况,我知道,此处伤不致死,甚至算不上伤筋动骨。饮月,你也想试试我的剑吗?”

“行。”丹枫没有迟疑,“不过今日已晚,改日再比,如何?”

“哎哎,我说你们,怎么就想着比武呀。”白珩带着醉意说,“虽说咱云骑军的誓言是要保卫仙舟,但是练武之外,也有别的事情可做的嘛。”

镜流笑着摇摇头,丹枫则耸了耸肩。景元谢过龙尊,拍了拍正发愣的应星,不知是在看白珩还是她背后的建木残枝。

“在想什么呢,应星?”

短生种工匠的脸涨红着,也许是因为酒意。他低下头,摇了摇又抬了起来,道:“我并非仙舟人,没有你们这样的寿数。终有一天,我也许不得不要离开各位,我——”

“不不,先别想这些,”景元打断了他,“未来的事,未来再考虑也不迟呀。”

“该走啦,应星,景元,在谈些什么呢,愁眉苦脸的。”白珩招呼着,爬进了星槎,“来,为了咱的友情,再干一杯!”

“我不认为你应该自己开星槎。”丹枫的声音响起,甚至让人感到一丝滑稽。白珩却笑得更灿烂了:“应星给我专门安了一个自动驾驶,不会出事的。”

应星的脸又红了一些。

星槎启航,飞离鳞渊境。五人在星槎上举着酒杯,杯中倒映着古海上的明月。海风吹进星槎,在酒杯中荡起了涟漪,就连坚冰般的镜流,脸上都泛起了笑。离开故乡后,她便再未见到此般明月了。身侧四人说笑着,让她找回了些旧日苍城的温暖回忆。

繁星照耀下,五人举起酒杯,一齐饮下了今日的最后一杯酒。

“将军,玉阙急电,要求罗浮增援塔拉萨。”

“好。你先去吧。”腾骁将军垂首闭目。

他自然直到塔拉萨战事是如何演变成现在这样的。支援塔拉萨原有两种选择,曜青仙舟正在塔拉萨周围巡弋,鹤羽卫精锐亦留在曜青,照理而言,应是上上之选。然而玉阙太卜演算却得,若是派遣鹤羽卫增援,将会毫无胜算;若是改派防护玄珠卫,则有一线生机。然而方壶仙舟此时正在其他星域巡游,塔拉萨守军仍需经过两个月的苦战才能等到方壶的支援到来。

最终,联盟选择了曜青。鹤羽卫援军一到塔拉萨,步离人便溃不成军,大有将丰饶妖邪永远驱逐出此片星域的气势。曜青舰队捷报频传,纵有损失,也不过寥寥几艘星槎。

——直到被当地水族人称作“恶魔潮”的水灾降临。

海水滔天,云骑步步后退,步离人卷土重来,甚至曜青仙舟本土都受到了波及。曜青狐人本不善水战,又有步离狼毒的威胁,即使是仙舟天人士兵,也难以抵抗溶解了狼毒的漫天水雾。若是没有持明族的云吟术,曜青部队再怎么勇武,也难以抵挡天灾和丰饶民的双重威胁,更遑论反攻剿灭步离人。然而,此刻,曜青龙尊天风君正在方壶仙舟,难以赶到塔拉萨战场。

于是支援塔拉萨的重任便落在了罗浮仙舟身上。腾骁将军决定,亲自率军出征。但是在出征之前,他要找个人。

不多时,景元便到了神策府。

“云骑骁卫景元,参见将军。”地衡司出身的云骑骁卫行了个标准的云骑军礼,“将军有何吩咐?”行完礼,景元又变为了原本有些俏皮的模样。

“景元,罗浮支援塔拉萨一事,你可知晓?”

景元点点头。

“此行,将会有一场恶战,我不知能否再回到这罗浮仙舟。更何况,我也老了,虽然尚有一战之力,这将军之位,也该找好后人传承了。”魁梧的男子看着景元。景元上下打量了一下他,倒是没看出来他哪里有哪怕一丝老态。

“将军此言,是……”

“我想,我此行出征塔拉萨,若是未能归来,代理将军的职务,就交到你身上了。至于仙舟武选,我相信你不会落败的。”

“这种丧气话可说不得啊,将军。”

腾骁将军笑着摇了摇头,布满伤痕的脸上竟真的有了一丝皱纹:“有一天你会明白的。作为云骑,当如云翳障空,卫庇仙舟,不计代价,将军亦不例外。若我不考虑万全,安排好后事,若有一日我成为了代价之一,这仙舟不就乱了?景元,看来你还有很多要学呢。”

“景元,假如我真的在塔拉萨牺牲了,请你把我的遗体带回罗浮。到那时,这艘仙舟,就托付给你了。”


罗浮舰队起航时,饮月正在鳞渊境的古海岸边。远远地,他看到海面下,正有一片鱼群自在的游动,好像一群小龙。然而,猎手很快便出现了,撕裂了鱼群。丹枫皱了皱眉。忽地,一个想法在他的脑中炸开:

若是能以他族血肉化为新龙,持明族的繁衍问题,是否能够解决?

还未细想,一艘星槎便落在了丹枫的面前。白珩探出头来:

“喂,丹枫!将军让我来找你,要去塔拉萨。——应星也在!”

既然是将军要求,那他也没有理由拒绝。星槎一路飞驰,飞进星槎海,汇入舰队,穿过玉界门,便到了浩瀚的星海之中。点点荧光闪起,星槎一艘艘跃迁,不久便到了塔拉萨附近的星域。一路上,饮月都没有说话,即使应星和白珩有说有笑。他的思绪仍在古海岸边。窗外便是塔拉萨星,厚重的云层里不时闪过雷光。隐隐约约地,可以望见一艘沉船的轮廓。

“坐稳啦,要进入大气层了。”白珩对丹枫喊道。

塔拉萨的大气中充满了氨气和硝石的气味。雷霆在空中炸裂,每一次闪电都伴随着一些氨气变为氮气,留在这片大气之中。星槎一个俯冲,不久,便到了海面附近。腐朽的生物残片被潮水拍到岸上,一根根肽链在雷电中破碎,化为气态的小分子,最终回到这颗星球上最原始的生态循环之中。龙尊望向海岸,暗绿色的海水中冒出一个个气泡,依稀可辨云骑的战袍和步离狼人的利爪。

“丹枫,怎么了?一路都没怎么见你说话。”应星突然转向他。白珩也道:“是啊。虽然咱是来打仗的,但是也别那么紧张呀。”

“我?只是感慨丰饶孽物不死不休罢了。小心,白珩。”一块在空中漂浮的血肉迎面撞来。白珩一个急转,应星的脑袋都被摔倒了窗上。就连饮月都被应星的窘相逗乐了,两人笑了起来,惹得应星满面通红。

“白珩,你,还有饮月!”应星恼羞成怒。

“好啦,咱又不是嘲笑你。”白珩一边笑得前仰后合一边说,一下扑灭了应星头顶的火苗,“前面快到了。”

丹枫向前望去,之间一个漩涡如黑洞一般嵌在海面中。星槎又一个俯冲,钻进了漩涡里,进入了联盟在塔拉萨的驻地。万艘星槎在此再次汇集,化为洪流,又规规整整地停了下来,大有荡平步离狼匪的气势。三人走下星槎,正撞上镜流,不远处还看到了景元和腾骁将军。

“你们来了。”镜流的声音有点冷淡,“饮月,将军有事相求。白珩,应星,你们跟我走。”

“参见腾骁将军。”镜流刚带走白珩和应星,腾骁便走到了他面前。

“饮月,和你,我想不必客气。你也看到了吧,塔拉萨表面魔潮四起,海水漫灌,其中还有狼毒,云骑军根本无力在如此环境中抵御步离人兽群。依玉阙太卜和戎韬将军的说法,唯有龙尊的云吟术可以与潮水相衡。因此,我才特意请白珩把你带来。事态紧急,没有提前告知,见谅。”

“无妨。但是,曜青的天风君……”

“天风君与冱渊君两位龙尊正在方壶仙舟有要事商讨,暂时无法来此。丹枫,这事只有你能办。”腾骁的目光十分诚恳,饮月自然也知道这位将军的人品。更何况,他的朋友也在前线。

“行。”


第一场战役发生在两天后。

塔拉萨的国都伊须磨洲,一夜之间被丰饶联军所包围。好在腾骁将军对此早有预料,罗浮曜青联军早已布下陷阱,等着步离人自投罗网。按照将军的计划,将有一批飞行士开着星槎引诱孽物,然后假意撤退。待到丰饶联军进入包围圈,饮月再施下云吟术,把步离人一网打尽。

起飞前,白珩在岸上与饮月、应星和景元告别。

“哎,别,不用担心我,我不会出事的啦。”

“你每次都这么说。”应星的声音有些沙哑,可能是因为几日的劳作,“但是没有一次见到你的星槎完整地回来。”

“总比只有星槎没有人要好。”白珩打趣地说。

“当心潮水。”丹枫的话很简短,“我施云吟术时,可能会有龙卷风,当心别被卷走了。”

“实在不行,我会接应你的。”景元半笑不笑地说。

“哎呀,放心啦,我白珩的技术,怎么会出事情啦。哦,该走了,回见。”她刚要离开,突然又转回头来,神秘兮兮地说,“哎,等咱回到罗浮,要不尝尝苏打豆汁?听别人说的,是新品哦!在罗浮可火了。”

丹枫不置可否,应星犹豫着摇摇头。白珩翻了个白眼便又起飞了,汇入了星槎的编队。

“我也该走了。金人编队那里,还有些机巧要调试。”应星也离开了,只留景元和饮月两人。隐隐约约地,可以听见步离人器兽的咆哮,还有云骑军的战歌。不知何时,将军出现在他们身边。

“孽物不除,巡猎不已啊。”腾骁将军感慨地说,“景元,饮月,你们准备好了吗?”

龙尊点点头。


此时此刻,白珩正驾着星槎与步离孽物作战。应星为她所锻造的弓箭轻如羽翼,装填炽火的弩箭伴着悦耳的弦声飞出,落在孽物身上,合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不知什么生物的尾巴横扫过来,险些落到白珩的星槎上。孽物越来越多,紧跟着密密麻麻的星槎。远处传来一声巨响,步离人的兽舰落在了海面上,激起了滔天巨浪。步离人和造翼者雇佣兵在空中疾驰,紧紧地追着仙舟星槎,打乱了原本齐整的编队。乱箭如雨,一朵朵火花在空中炸开,不知是被射中的孽物还是被击落的星槎。星槎四下奔逃,好像已有颓势。

不过白珩知道,这都还在将军的预料之中。将军的命令已经下达,要星槎转向埋伏处,请君入瓮,周围的星槎也纷纷转过方向,显然也是收到了命令。背后突然传出狼人的怒吼,惊得白珩回头一望,竟是赫赫有名的步离狼首呼雷。海水的波动渐渐剧烈起来,白珩甚至能感受到周围潮湿的空气在渐渐变干。

忽然,白珩发现,海面上正有一艘坠毁的星槎,一个狐人飞行士正在海面上挣扎,白珩一个急转,俯冲下去,抓住了那个狐人的手,把她拉上了船。正要去时,一只触手从海面下伸出,缠住了白珩的星槎。

“躺着别动,我来处理!”白珩一边喊着,一边想用弩箭撕开出售。暗绿的粘液顺着箭杆流了进来,散发着腐烂的气息。然而每当她划出一道创口,皮肉便会立刻愈合。更糟的是,海面正在缓慢下降,龙尊的力量正在调整周围的水,化为一条冲天水柱,将周围的一切都卷入其中。

正在此时,一缕月光划过,撕碎了孽物的触手。支离之剑泛着血光,照亮了那位罗浮剑首。镜流站在冰面上,将白珩和那个奄奄一息的伤员拉出失去动力的星槎。星槎很快就沉没了,冒出了几个灰绿的气泡。

“快走。步离人已经被包围了。云骑军很快会开始围歼,这里不能落脚。”

忽然,一条水龙从海中跃起,又潜入冰下,托着三人回到了岸边。远远望见丹枫浮在天边,闭着眼,峥嵘龙角上闪着青蓝的光。

“我先去了。这座山头爬过去,就是大本营。应星应该会来接应你的。”镜流拿剑指向岸边的一座石山,山上隐约可见一条小路。远处传来一声狼嚎,镜流回头,远远地便望见了步离狼首呼雷。“那边还需要我,我先去了。照顾好自己。”说罢便转过身,一跃而起,在空中点起朵朵冰花,消失在了云骑军中。


约莫一个时辰前,将军刚离开不久,饮月便驾起云雾,浮向云端。此刻,他好像神明亲临战场,站在云端俯瞰天下苍生。他看到步离人如狼似虎冲破塔拉萨人布设的不堪一击的防线,看见云车和星槎排成整齐的编队以身为饵深入步离人战阵,看见远方步离兽舰穿过大气落在海面之上,看见步离狼首咆哮着冲出兽舰,一掌便能击落三艘星槎。那些云车和星槎如同飞萤扑火,纵有向死而生的勇气,却依然如蝼蚁般坠入深渊。

这就是不朽的龙的视角吗?这就是,凡人的生命吗?

那一刻,他好像又看到了古海下成片的持明卵,看到了古海上倒映出来的、不知是属于他还是最初的龙尊的脸。

他不明白。他把视线投向侧翼,看到那个魁梧的男子,周身闪着金色的雷光,好像帝弓的本人亲临战场,驾着战车如犁庭扫穴般扫过步离人的战阵。他看到他的友人,白发剑士在锋刃之上舞蹈,所到之处皆为冰霜,手中曜黑色的长剑泛着殷红的血光。他看到那个云骑骁卫,平日里和他嬉笑打闹,在战场上紧紧握着阵刀,率领一队云骑清理逃出包围圈的步离人。他看到狐人飞行士在空中肆意地放着箭,扎进孽物的心脏。他转过头,看见巨大的金人在后方已经就绪,想必那个狷狂的工匠此刻正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

他知道,该是执行自己被交付的使命的时候了。

他闭上眼,峥嵘角冠渐渐亮起青光。脑中又一次浮现出浩瀚无垠的波月古海,望见一个个幼年的持明破卵而出。那一刻,好像每一滴水都变成了他的血液,在他的血管中流淌。他信手编织着如烟似雾的波涛,把空气中的每一个水分子都汇入这股风暴之中。隐隐的,云骑军中也泛起青光,那是他为每个云骑赐下的御水之术,令他们不受步离狼毒和恶魔潮的侵扰。他感到自己和这个世界融为了一体,每一寸的雾都是他的眼睛,每一滴的水都是他的武器。在这一片混沌初开的画面下,隐着波月古海的浪花。

他看到狐人飞行士落入水中,便幻出水龙将她救起。他看到云骑骁卫的刀被水草缠绕,便抽干那一带的海水。他把自己的灵魂沉浸在雨水之中,放任心智溶解在风暴之中,由雷霆替他怒吼,令海啸替他咆哮。步离人大军被包围在云骑军的包围圈中,如同一只困兽。他睁开眼,正看到一轮残月从远方升起,月光之下,白色的剑士从天而降,落在步离战阵正中间,正落在呼雷面前。寒冰凝聚在支离剑锋,四周的步离狼人竟节节后退。朵朵昙花盛开,只是三剑,步离狼首的四肢应声落地。接着,雷光落下,帝弓赐福的天君怒吼着把雷霆砸在战场之上。数十米高的金人如同钢铁洪流一般冲出,星槎掠过天空,箭雨落在战场上的每一个角落。溃不成军的步离人四下逃窜,却被卷入潮水的风暴之中,在残月的照耀下化为坚冰。一道雷光落下,接着又是一道,再一道,直到神君将所有力量倾泻而下,把一切敌人都化作齑粉。

尘埃落定,大海重归平静,天空终于变得澄清,罗浮仙舟的轮廓在星空中显现,倒映在塔拉萨的海面上。

他睁开眼,看见镜流提着断了四肢的呼雷站在将军身旁,看见白珩和应星有说有笑。回头,他也看见身后的战场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战死的云骑士兵。他们永远的留在了这里,再也看不了一眼家乡。

就像千年之前,陨落的岱舆仙舟一样。

塔拉萨的战事结束的很快,或许是因为狼首呼雷已被镜流所擒。说来也怪,即使镜流、丹枫和腾骁三人已合力将断了四肢的呼雷斩首,他竟依然怒目圆睁,嘴里不住地用步离语骂着,过了几日竟然还长出了身子。将军只好作罢,命应星锻造了一个名为“无间剑树”的刑具,把他押去了幽囚狱深处。

战火已经平息,白珩提议在伊须磨洲小小的放松一下。这个提议获得了景元和应星的赞同,五人便决定在塔拉萨星上停个几天,休整放松。好巧不巧,这些日子恰逢伊须磨洲的传统节日神陨节,本来会有许多仙舟游客来到塔拉萨度假的,却因为步离人入侵取消了计划。然而,本土居民的庆典却依然照常举行。仙舟古式的街道上飘满酒旗,路边摊的小贩叫卖着塔拉萨特产,甚至有一个自称古董商的人拉住了丹枫,手里拿着一块玉,神秘兮兮地说道:

“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古国皇帝赐予神船岱舆的将军的一枚玉玺!”

丹枫扫了一眼便知道这是赝品,拂袖便去,却怎么也甩不掉。也亏白珩会说话,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几人才重获清静。

街道中央有一片青石板铺成的道路,时不时地会遇见几个塔拉萨本地人,三步一磕头,向着岱舆遗址的方向朝拜,手上绑的木板发出清脆的响声。街道两侧的木架子上,装着一个个金筒,筒上雕着美丽的伊须磨洲文字,配以塔拉萨传统的壁画。白珩照着塔拉萨路人的样子,伸出右手,转着金筒,一边回头问:

“镜流,丹枫,你们知道这个是什么吗?”

“转经筒。”竟是景元先开的口。

“这是塔拉萨早期信仰药师时留下的传统。当地人相信,每转一圈转经筒就相当于读了一遍经书。以前是崇拜药师的经书,后来就变成了崇拜帝弓司命的经书了。”丹枫解释道。

“这已经有四千多年历史了。”镜流补充道,“磕长头,转转经筒,都是仙舟信仰药师时就有的传统。”

不久,便到了海边,远远地便可以望见岱舆仙舟的残骸。一个个水族人从海底探出头来,手里高高举着从残船里捞出来的岱舆遗物和古人遗骸,放进装点过的星槎里。太阳渐渐落山,海平面被染成了一片血红。在这样的一片血红中,这些星槎启航了。一艘,接着又是一艘,他们从塔拉萨海平面上飞起,渐渐加速,穿过大气的时候放出点点红光,如同逆飞的流星,伴随着一朵朵绽放的烟花隐入黑夜,最后落入塔拉萨的太阳之中。

“他们,也都是勇士啊。”应星喃喃道。

“是啊。”丹枫看的出神,“当年视肉入侵,若不是岱舆领袖青竹当机立断……”

这时,五人的玉兆同时响了起来。景元拿出来一看,抬头道:

“玉阙急电,丰饶令使倏忽逼近玉阙,活体行星计都蜃楼复苏,玉阙云骑不敌丰饶民,要求罗浮曜青联军立刻驰援玉阙仙舟!”


一艘仙舟。一颗行星。一片血海。一轮明月。一个女孩。

苍城仙舟的天空再也不是往常的湛蓝,而是一片殷红的黑。它张开岩石与肌腱构成的外壳,幻化为一条条触手,穿过苍城的防线,缠住那轮血月。一艘星槎哀鸣着从空中摔过,击碎曾经繁华过的街道。孽物在街道上横行,追着那个女孩。她哭着喊着,求生的本能让她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却被半截树根绊倒在地。孽物逼近了她,突然,一个云骑拖着残躯,横起刀,挡在女孩与孽物之间。

“走。那边,星槎。快走。我,很快,魔阴身。快,走。不要,回头。”他的声音在痛苦中碎成了千万片碎片。女孩惊恐地爬起来,继续飞跑着。她听到背后刀枪相撞,听到背后孽物的嘶吼。她听到云骑把断了一半的剑深深地扎进孽物的心脏中,听到枝蔓从血肉之中抽出。她没有回头,一路奔向星槎海的方向。她好像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她的体内膨胀,如同熟透了的麦穗,就要脱离谷壳而爆裂。女孩把它们吞了下去,继续向前跑着,跳进了星槎,按下了启动键。

她看着星槎飞离故乡,看着最后寥寥几个亮点都被血色笼罩,看着步离兽舰击落一艘艘曜青星槎,看着活体星宿把联盟最为繁华的仙舟吞进去又吐出来,看着这联盟的骄傲一点点解构、溶解,直到她的意识也溶解在无尽的黑暗中。她晕了过去。

——待她醒来,又见此番景象。瞰云镜在玉阙仙舟上飞速地转着,向宇宙深处放着光。这是联盟凝视星海的眼睛,是仙舟人唯一能够观测帝弓行迹的工具,可在倏忽活化的孽星旁,却如沧海一粟。唯一的好消息是,倏忽本人似乎已经离开了战场。

“镜流?你醒啦。”白珩说道,语气中带着些不安,“我们到了。丰饶联军已经和前锋打起来了。出发之前腾骁将军把景元带走了。——你看看你,怎么一上星槎就睡着了呢。”

突然,黑影闪过,拢住了整艘星槎。镜流只觉得天旋地转,苍城覆灭之日的景象再一次浮现在眼前,如同昨日一般。一个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那是倏忽的蛊惑,是药师的呓语。虫皇的残魂携着蝗群涌入镜流的脑海,侵蚀着她的意识。白珩急躁地戳着操作盘上的一个个按钮,却发现星槎已经完全不停她的使唤了。阴风接管了星槎的控制权,推着它不知道往什么地方去。虫群遮蔽了周围的一切,鳞翅鼓动着让周围的一切都随之共振。待到狂风终于放下他们、沙王离开寰宇之时,她赫然发现,一座仙舟正悬在头顶。脚下,是岩石和肌腱化作的行星。星槎落在一旁,半截身子埋在燃烧的大地下面,看起来是用不了了。

他们被送到计都蜃楼的表面了。

“到我身后。”丹枫低声说,龙角发着青光,水云萦绕在击云枪尖。半条苍龙从空间中探出头,守在丹枫身侧。镜流横起支离剑,红眼圆睁,警觉地看着四周,把白珩和应星护在中间。

燃烧的行星上,丝毫没有生命的痕迹。血雾在空中流动,旋转,在孽星表面卷起风暴。黑影在四周如风般掠过,如同游丝一般难以捕捉,惹得白珩掉了一地鸡皮疙瘩。

“当心,镜流!”白珩突然喊道,一箭射穿了正要从上方偷袭的一个丰饶孽物。不出半秒,地上便伸出几条藤蔓,缠住了镜流和饮月的脚踝和手腕,如同海草一般,将两人拽入深渊。黑影如虫群一般笼罩在头顶,又一次让镜流回忆起了苍城的街道。她闭上眼,压抑心底膨胀的异物,正欲挥剑,却发觉全身上下的力量都被缠着她的藤蔓所吸收。虫群继续靠拢,盖住了周围的一切。水龙在虫群间穿梭,却依然难以抵挡不断分裂繁育的真蛰虫。饮月眼前也出现了幻象。波月古海的波涛怒喝着,把持明卵击为碎片,只留龙尊一人在建木玄根前,在空空荡荡的显龙大雩殿上,守望者再无生机的持明龙宫。

忽然,刀光闪过,虫群被撕开一条缝。藤蔓为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所惊,略略松开了丹枫和镜流。冰与水的力量在枪和剑上交融,在这一瞬的机会中爆发,击退了计都蜃楼的攻击。阴魂尖叫着散去,只见景元提着刀站在面前,腰间悬着一枚发着金光的令牌,刀刃上还残留着孽物的血。

“徒儿这一式,您是否满意?”景元笑道,毫无生死存亡之感。镜流面无表情,提剑,劈手刺向景元的方向。只见剑锋蹭着景元的耳朵飞过,一绺白发落在燃烧着的地上,化为灰烬。步离孽物惨叫着,在支离剑锋下消亡,摔落在计都蜃楼上。

“战阵之中,最忌分神。景元,你应该知道这一点。”一上战场,镜流的声音便冷得如方壶仙舟上的坚冰。景元点点头。这时,白珩插了一句道:

“景元,你怎么来了?将军不是找你有要紧事吗?”

“将军本意是让我和玉阙戎韬将军一同守卫瞰云镜,他本人亲自来斩杀计都蜃楼。然而玉阙太卜法眼观测却得,你们已经被倏忽的术法传到了计都蜃楼表面,我便提出要来营救。临行前,将军还暂时给了我神君的使用权。玉阙本土的战事很顺利,但是依照太卜的说法,若是拖延太久不击碎计都蜃楼,不仅玉阙将会陨落,罗浮都会受到波及。”

“所以,将军的意思是,要我们斩落这颗星。”镜流沉思道,“饮月,带他们走,我来解决。”

丹枫皱了皱眉。景元摇了摇头。应星背对星槎,紧紧盯着镜流,示意自己绝不离去。白珩更是拽住了镜流的手臂,言道:“咱几个一块去。”

“不行,我不能让你们陷入这样的危险。斩落这颗星球,这是我的宿命。”

“但——”

“白珩,去吧。我本就到了魔阴身的年纪了,即使和这颗行星同归于尽,也算是死得其所。”

“持明古籍有载,计都蜃楼是寿瘟祸祖本人亲自所为,其核心难以撼动,只有与它同级的令使之力可以压制。”丹枫沉吟道,“不朽之龙已逝,但是龙尊之力来自龙裔传承。我可以试试。”

“神君源于帝弓赐福,”景元难得的严肃了起来,“巡猎和不朽两位星神的力量,或许更有希望些。虽然我不是帝弓天将,但是既然腾骁将军把神君的令牌交给了我,那我也应该能够使用巡猎的力量。”

“我也去!”白珩有些孩子气地说,“你们都去,我和应星怎么能留在后面呢。是吧,应星?”

工匠点点头。镜流叹了一口气,道:“既然执意要留,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说罢,提起支离剑便砍向地面。玄黑的剑锋在肌腱中划出一道伤口,紧接着便又愈合为一。这庞然大物似乎因此感受到了他们的存在,转了个身便是地动山摇。两团血红色的污泥在地上蠕动,化成两只触角,凝聚出两颗布满血丝的眼球,无神的瞳仁滑溜溜地转着,然后聚焦在了五人身上。眼睛周围的肌腱突然绷紧了,房水涌入眼球,让它鼓得马上就要炸开一样。突然,两颗眼球掉了下来,融回地面。接着又是一片寂静,令人不安。

“它注意到我们了。”景元提刀,警觉地看向四周。

“当心,”镜流干练地说,“它可能要开口了。”

话音未落,便见地面开始下陷。白珩拉着呆住的应星启动了景元带来的星槎,却不知应往哪里去。血肉和肌腱开始生长,一根根枝条从血肉间抽出,伸向血色的天空,布成一张大网,然后连成了一片,把五个人连着星槎一起吞了下去。重力在那一刹那消失了,肌腱也从四周抽出,只留下一层坚韧的血膜,裹挟着几人向核心坠落。不多时,囊泡的速度又慢了下来,周围是一片泛着血色的海洋。

与其说它是一个人或动物,不如说它是一个细胞。巨大的内质网伸展着无色的膜,将星体的各个部分勾联在一起,灰黑色的骨架在血海之中若隐若现。星体的表面又有一个个囊泡被吞噬进来,沿着骨架井然有序地向核心移动,隐约可见堕入魔阴地云骑和坠毁的星槎。另有一个个囊泡从内质网中分裂出来,包裹住那些吞进来的囊泡,把里面的一切都分解为杂乱无章的小分子,顺着管道流入另一片腔道,在那里被分类、重组,最后成为丰饶孽物的养料。——即使是最为虔诚的巡猎信徒,见了这丰饶造物的结构,也难免为其精巧折服。

景元第一个意识到危险所在的。虫群般的小东西正在四周的液体中聚集,膜状的物质在无形中包住了它们,径直撞向几个人所在的小泡。丹枫正要尝试着撕开囊泡的膜,却被景元阻止了。

“也许它们可以带着我们更靠近核心一些。你看那里。”

顺着景元所指的方向,有一个球状的核心,表面上分布着一个个淡黄色的小孔,每一个小孔都通过膜状管道连接着内质网,将养料送进这颗星球的核心中。核心的外围,连接着一个个巨大的胶囊状结构,它们跳动着,把淡黄色的液体泵入核心。透过半透明的膜,可以看见,被囊泡分解的养料在里面进一步分解,转化成能源,送入核心。那里是计都蜃楼的心脏。

不过,当务之急是解决涌进来的虫群。塔伊兹育罗斯陨落后,这些虫群便在星海之中游荡,直到有一天被这个丰饶赐福的星球吞噬。千万年的共生让虫群成为这颗活体星球的一部分,负责肢解一切误入其中的活物。好在,虫子本身结构并没有过多改变,而虫群早已是仙舟云骑巡猎的对象。不费多少力,几人便将虫群清理干净,落得一地虫壳。应星厌恶地把半只还在蠕动的虫子踢到一边,泡膜上很快便将虫尸排出泡外。

“景元,接下来的行动,你有什么想法吗?”白珩轻声问道。

“要击落这颗星星,须从其核心如说。若曜青那位天舶司舵记载无误,计都蜃楼的核心便是那个大球,周围一圈附属结构则是为其提供能量的器官。”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文献资料里的陈述,“白珩,你和应星去切断周围与核心的连接,我和师父还有丹枫去封印核心。否则,恐怕这核心难以被制服。封印核心之后,这颗星星的生命活动也该停掉了。——不过,我想可能需要再靠近一点。”

然而囊泡挪动的速度实在有些不尽人意。行星表面的边界上泛起波澜,被吞入星中的云骑显著增加了——看来,玉阙战事有些不利。

“要加快些速度了。”镜流道。丹枫闭眼沉吟,龙角再度亮起青光。水龙从胞质中浮现,顺着龙尊的召唤,托起囊泡向核心游去。不多时,那颗心便到了他们面前。成百上千的巨型线粒体通过一条条小管连接着核膜,核孔翕动着,像一张张小嘴,贪婪地吸收着周围的养料。

“该走了。白珩,小心。”镜流的声音毫无波澜,却掩不住她话中炽热的心。白珩登上星槎,眨了下左眼,笑着说:

“我不会有事的啦。”

景元和应星都耸了耸肩。镜流一剑划破泡膜,粘稠的液体便涌入泡中,甚至卷起了漩涡。重渊宝珠的力量附在几人身上,一瞬间,周身的压力便轻了许多,使他们免于窒息。星槎动了起来,向核心进发。水龙托起丹枫一行,沿着管膜钻进核孔之中。钻进去前的一瞬间,丹枫还见得白珩在向他们招手。

核里是另一幅模样。血色的背景被温和的蛋黄所取代,一团殷红的血肉跳动着,细管连接着核膜,如藕断丝连。它安静地跳动着,带着周围的细丝一同颤抖,看起来如此脆弱,好像一碰即碎。

“景元,当心!”丹枫突然喊道。只见一只真蛰虫从景元背后窜出,正要将口器刺入他的体内,却被镜流斩杀。她掷出剑,就要碰到那团血球之时,却见一条条触手从中伸出,紧紧缠住那把剑,调回去刺向剑的主人。击云枪从重渊珠中幻出,只见龙尊一枪贯穿触手,那团血肉顿时就变成了深紫色,迅速枯萎。支离剑因为惯性继续向前飞着,落回镜流手中。然而,丰饶赐福的孽物绝没有那么容易击败,每一道伤口都以难以想象的速度迅速愈合,纠缠不清的藤蔓和肌腱裹住核心,张牙舞爪地想抓住几人。虫群在胎海中孵化,很快化为一片蝗群。雷霆随着景元地阵刀划过,伴随着虫子爆炸的青光。丹枫化作龙形,与计都蜃楼柔软却并不无力的触手纠缠在一起。支离剑一次次刺穿蝗虫的外壳,汁液四处飞溅。

“这样支持不了太久。”镜流道,“它们太多了——得赶紧把核心击破!再这样下去我们都撑不住的!”

“它们杀不完的。”丹枫将一只龙爪拔出血泥,紧接着神君便把雷霆之力倾注其中。血团霎那间变得焦黑,紧接着新的触手便破壳而出。

“白珩他们,应该快,”景元挣扎着把阵刀拔出来,“应该快好了。”

事实上,白珩和应星的任务进行得十分顺利。白珩一边说笑着开着星槎,一边信手放箭扎穿一根根用于输血的细管。应星在星槎后操纵着机巧,星槎周身便被青绿色的萤火所包围。他狂放地笑着,大声喊着:

“工造司那些有眼无珠的家伙,朱明仙舟那些迂腐的老东西,让你们看看我的机巧的厉害!”

白珩也爽朗地笑着,星槎开得和闪电一般,箭无虚发。那一个个巨型线粒体被射中之后,在箭头的催化下,炸成漫天烟火,碎片在计都蜃楼的腹中四散开来。其中几片刺破了刚被吞入的囊泡,几个云骑死里逃生,被白珩接住了。

此时,丹枫三人仍在与核心战斗。刀剑飞舞,雷水交织,孽物的挣扎肉眼可见的慢了下来——大抵是因为白珩和应星的努力。击云枪挑开一条枝蔓,景元的刀立刻将其斩断。那颗脆弱的核心暴露出来,孱弱地跳动着。

“快,镜流,景元,就是现在!”丹枫喊道,龙身钩住另一条触手,死命将它扳到一边。在这行星的最深处,竟浮起几丝月光,它们流过镜流的掌心,曜黑色的剑身上竟闪起银光。持明龙尊把术法化作春水,附在支离剑锋。镜流一跃而起,挥起那把剑。

那一刻,她仿佛又看见了火光中的苍城,看见孽物刀下死去的父母,看见罗睺燃烧着的表面。她闭上眼,好像又感受到了那颗熟透的几乎就要爆裂的麦粒,然后将其吞下,将一切力量倾注在那把剑上,刺进那颗心脏。接着,神君将雷霆注入伤口中,只见金光闪烁,雷电伴着冰霜,击碎了计都蜃楼的心。心脏爆了开来,裹挟着几人飞了出去。

白珩和应星在核外,自然也感受核里的震动。气流从核孔中喷出,带着景元镜流和化回人形的丹枫。白珩赶紧开着星槎追上他们,应星把他们捞回船中。星槎接着继续加速,然后冲出了坍缩中的计都蜃楼。

星海璀璨,玉阙仙舟浮在星空之中,瞰云镜放着平和的光,镜中倒映出半片银河。

镜流看到,梦魇中的那颗星星,终于被她斩落。

“镜流,丹枫,景元,白珩,应星等五人,在联盟支援塔拉萨抗击步离人、保卫玉阙仙舟等战役中,捉拿步离人狼首呼雷,剿灭活体行星计都蜃楼,立下大功,联盟决议,授予五人‘云上五骁’之头衔,并赐联盟‘帝弓’奖章,以做表彰。”

长乐天的广场上,腾骁将军庄严地宣读着联盟的文书。五人站在台上,接受来自联盟元帅华的表彰。景元和白珩微微笑着,昂着头,看着四周的人群,应星也昂着脑袋挺着胸,倒是没有像景元和白珩那样笑着。丹枫双手放在身前,微微低头,好像在思考什么,镜流的脸上则没有什么更多的表情,胸口的半面镜子反射着月光。

广场上的人很多,有狐人,有持明,有博识学会的学者,有公司的商人,有伊须磨洲的留学生,有朱明、玉阙和曜青的使节,更有仙舟罗浮这联盟首舰上数不尽的仙舟天人。他们都鼓着掌,骄傲地笑着,为自己仙舟人的身份而骄傲地笑着,为仙舟的这些英雄豪杰们而自豪。

会散,几人在金人巷买了些酒食,一路说笑着便去了鳞渊境,建木残枝矗立在水天交界的地方,龙尊雨别举着长枪指向东方光矢落下的地方。波月古海的波涛依旧,雪白的浪花扑在沙滩上,碎成一片泡沫,每一颗泡沫中都印刻着一个破碎的梦,好像一代代龙尊破碎的记忆,还有战争中破碎的一个个持明卵。想到这,丹枫不禁有些生悲。

“丹枫,笑一个嘛。呼雷都镜流生擒了,战事也都平息了,你也别这么郁闷了嘛。”

“白珩,你可别逗他了。”景元倒先笑了,“他呀,估计还惦记着之前和镜流的约定呢。”

“要现在比一场吗?我很乐意哟。”镜流微笑着说,胸口的护心镜也笑着,映出半轮明月。

丹枫听了,也放下了凝重的神情,正欲开口,却被白珩抢了先:“诶?他真的笑了诶!等我拿个相机——来,茄子!你看你看,你笑起来多好看呀。对了,镜流,应星,你俩也来,咱合个影。这可是我们‘云上五骁’的第一张合照呢!”

白珩把相机放在面前的石头上,对着几人和背后的太阳,然后赶紧跑到镜流身边。应星静静站着,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面色凝重。丹枫叹了口气,双手抱着,摇了摇头。镜流笑了起来,把剑背在身后,高举酒杯,杯中的酒直直地落下,在阳光下泛着光,光芒甚至比阳光更为明亮,把整个世界分为了两半。曾在她脑海中萦绕七百余年的梦魇不再可怕,手中的剑让她更感安心。她笑着说:

“白珩,我说过,就是天上的星星,我也会斩下。你看,我做到了。”她笑着,纵手一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幻出一片彩虹。

“诸位,我们在此立约,百年之后,再于此地相聚,如何?”景元举杯道,坏笑着看着应星。

“那我也只好先行一步失约了。”应星打趣地说,终于露出了些笑容,放下酒杯,“说不定,那时你们会看到一个金人用我的声音说话呢。”

“景元,你可别这么说。”白珩嘴上说着,脸上倒是也笑得开心得很,“也亏咱应星脾气好,咱几个又都是朋友,要是碰上别的化外民,指不定要来拼命呢。”

“好啦,我也就是看他板着脸,想逗逗他嘛。”

几人都笑了,白珩已有些醉意,淡紫色的狐毛有些泛红,靠在镜流身上。镜流一边喝着酒,一边捋着白珩的狐尾。丹枫和应星坐在石阶上,景元端着酒杯站在他们面前。

笑着,夕阳融化在了海面上,留下一片金光。


显龙大雩殿中,饮月龙尊端坐在大殿中央。冰冷的青光从大殿顶上流下,落在峥嵘龙角之上,影子中泛着涟漪。他闭着眼,水龙盘在身下,双手放在膝上,岿然不动。正对面,是一条长长的石阶,石阶的尽头是高大的石门。石门外,便是那座千年前的龙尊塑像。他依然举着长枪,指向建木残根,就像千年前一样。

丹枫脑中又想起了那个声音。龙尊传承,万世轮续,守望波月古海,封印建木残根。那是他的声音,也是过去千千万万世饮月龙尊的声音。

那真的是他的声音吗?

台阶上响起了脚步声,一步接着一步,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一级,又是一级,丹枫能够感受到,来人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

他没有睁眼。

“龙尊大人,您多随云骑征战在外,龙师们担心,您在外征战时难顾鳞渊境古海。波月古海乃是持明龙宫所在,也是建木封印之处,更是无数持明褪生轮回的地方。一旦遭遇袭击,后果不堪设想。龙师们的想法,是将护珠人指挥权交给龙师,以便龙尊大人您不在时,履行守望建木的责任。”龙师苍老的声音响起,一字一顿,回声在大殿之中一遍遍响起。

他没有睁眼,亦没有犹豫。

“护珠人从来都只忠于龙尊。若我不在,云骑将领亦可代替我指挥护珠人,无需龙师忧心。”

“护珠人乃罗浮持明精锐部队,由仙舟天人指挥,恐怕有些不妥。”

“将领之选,应以才能为先。我想征战四方的云骑将领,治军之才恐怕略胜龙师一筹。”

龙师略略停顿了一下,便又说:“那么,龙心的所在,能否告知龙师?”

丹枫的脸上甚至浮起一抹笑,口中吐出四字:“无可奉告。”

言罢,他站起了身,拂袖,走下石阶,没有看那名龙师一眼,离开了大殿,再未多看一眼。


神策府里,照例,人来人往。不过,将军位置上坐着的,却并不是神策将军腾骁。初出茅庐的景元面对无数案牍公文,正焦头烂额不知从何下手。

这自然也得怪他过于自大。从玉阙回来的途中,他半开玩笑地提出想在将军之位坐上几日。没想到腾骁竟然记住了这话,一回到罗浮安顿下来,便消失不见了,把景元一个人撂在了神策府。景元本以为将军和云骑军官没什么大不同,却没想到公务竟有这么多。上至给联盟元帅的报告,下至地衡司的点点滴滴,每一件事都需要将军亲自处理。

还好,正在此时,他远远望见那个魁梧的男人出现在了神策府门口,慢悠悠地踱步过来,脸上带着坏笑。景元虽在心中窃喜,面子上却不甘示弱,提起笔批阅好一篇公文,然后把批示完毕的公文都放在了一边,叠在一起,突然发现,任务已经完成了一半了。

“景元,感觉如何?应付的过来吗?”腾骁走到书案前,淡定地说。

“还不错。略有压力,但不多。”景元一边说着,拿起另一篇公文,皱了皱眉,“太卜司的造化洪炉……哦,看串了,果然不是我记错了。”

腾骁笑了:“景元,你还是经验不足呀。”

“不过过于劳累,眼睛花了罢了。可是,造化洪炉爆炸,早已不稀奇了,以往来讲,都是工造司内部解决的,为何唯独这次报上神册府来?”

“你可知,造化洪炉中那名为岁阳的丰饶之物?当年,帝弓正是在朱明与岁阳之首燧皇交易,才得以抵御造翼者。数十年前,罗浮有个大岁阳,名唤燎原。我在绥园和他打了一架,把他变成了碎片,封印在了造化洪炉里,不仅可以给造化洪炉供能,还有焚烧建木根须、抑制建木新陈代谢的功用。往常来讲,造化洪炉的事故不致炉心,故而可由工匠处理。然而此次炉心破损岁阳逸出,因此需要报上神策府,由云骑军和十王司共同处理。”腾骁缓缓道,“这,是作为将军应该知道的。”

景元沉默不语。

“无妨,你还有时间,这些事情你还可以慢慢领会。会下棋吗?我今日恰好来了兴致,对弈一番如何?——那些公文,我会解决的。”

景元想了想,点点头。开局时,他面不改色,不久便露出了些微笑。提子,落下,每一步都做得干脆利落,滴水不漏地围住了腾骁的阵地,一路棋子绕到背后,虎视眈眈想要拿下腾骁的另一片领地。腾骁则没有什么表情,冷峻得如真在战阵之中一般。他的落子并不快,然而也并没有过多的犹豫。突然,一颗白子落下,腾骁道: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一着,不仅破了景元的势,更让他的腹地受到了威胁。景元大惊失色,只好认败。

“景元啊,你还有很多要学呢。”


剑气袭来,龙尊闪身躲过,击云枪顺势扎向剑首。镜流一跃而起,支离宝剑一挥,挡住枪尖。丹枫转身,击云枪便化为了重渊宝珠,掷向镜流身后,弯腰躲过一剑,紧接着便把宝珠化为长枪,从背后刺向镜流,却被镜流空手抓住。他假意要夺镜流的剑,长枪一戳,却又撞上了重剑,剑锋颤抖着叫着,两人也随之被击飞。白珩和景元看傻了,应星倒是在拍手叫好。丹枫和镜流的脸上都露出了快意的笑,似是棋逢对手。龙尊提起枪,正要接着打,不想,镜流却抬起一只手,道:

“不如这样,我只出一招。”

丹枫有些诧异地点点头。镜流的嘴角微微扬起,双眼紧闭,双手握紧宝剑,冰霜从剑柄爬上剑身。她微微屈腿,一蹬便跃至半空中,剑在手中舞着,剑气随着冰霜一道道落下。丹枫一闪身便躲过了剑气,正要笑,却见白珩瞪着眼睛望着他的身后。他回头一望,竟发现,波月古海的海面上,盖上了一层坚冰。他转回头去看看镜流,却见她已经安稳地站在地面上了,冷冰冰地看着他,右手提着支离剑,剑上还带着些霜。一声闷响,冰面裂开一条罅隙,海水从中喷涌而出,分开冰面,珊瑚在海面之下浮现。海水一点点冻结为冰,分向两侧,海面随之下降,就连古海龙宫都露出了水面。建木根须如死龙盘绕在龙宫的珊瑚柱上,散发着金色的光。丹枫大惊,青绿色的双眼瞪得好像重渊宝珠一般圆。

“我认输。”虽然这么说,话中仍然带着些不情不愿。

紧接着,五人都大笑了起来。


“白珩,这已经是你第八十三次出交通事故了。再来一次,你的驾驶执照就会被第二十八次吊销。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联盟里的规定是,每个狐人最多重新办理三十次驾照。”天舶司的工作人员严肃地说,“我知道你是见义勇为,但是请你记住,交通规则绝不是儿戏。”

“可是——”

“知道吗,你能活到现在,真是个奇迹。”那个工作人员略带嫌弃,“快走吧,白珩。”说完,转身便去,口中还嘟囔着什么,隐约可以听到“星槎杀手”几个字。

接着,镜流便看见白珩耷拉着耳朵走出了天舶司的大门。她拉住白珩,问:“天舶司的人怎么说?”

“可别提了。该扣的分还得扣,还把我冷嘲热讽了一顿。——我不就是撞飞了一艘拦路抢劫的星槎嘛!地衡司的人来了还表扬我呢,又没别人受伤。我做错什么了嘛!”白珩气鼓鼓地说。

“我想这个惩罚不太合理。”镜流略加思索,“我去问问。”

“哎哎,别,”白珩反手拉住难得激动起来的镜流,“算了吧,天舶司也确实有理,不必去争论这个。”

“好吧。今天你说了算。”

“对了,镜流,今天你怎么想起来找我啦?”白珩忽地又笑了起来,好像刚才的不愉快都未曾发生过一样。

镜流笑笑,摇摇头,不肯说话。她们走到星槎边,白珩正要跨进驾驶舱,却被镜流一把拦住。

“我来开。”镜流不由分说,把白珩赶去了副驾的位置。白珩愣愣地看着镜流,目光有些呆滞,说:

“怎么啦镜流姐,怎么非要自己开。——不会是因为刚才那事,你不信任我的驾驶技术了吧!”白珩又鼓得像气球一样了。

“当然不是。不过,如果你非要找一个理由的话,也可以是。”

白珩翻了个白眼,依然气鼓鼓的,不过还是听话地坐在副驾驶座上。镜流开着星槎起飞了,缓缓加速,汇入航道。航道下方,是成片的白云。白珩知道,穿过云层便是洞天的边界。星槎来来往往,在航道上飞驰而过,每一艘都有自己独有的目的地。有的星槎上载着银河各处的货物,有的则载着执勤的云骑。有的载着皮皮西富商,星槎上都少不了歌舞,有的却又只有一两个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开着星槎打着电话和已有几十年未见的父母聊天。穿过三道关口,经过两个洞天,不久,便到了长乐天。

一下星槎,便听到了喧嚷的市井声音。镜流看了看表,皱了下眉,接着便拉着白珩跑了起来。绕过两个转角,再穿过一条巷子,到了一扇紧闭的大门前。这栋楼看起来是新建的,里面却没什么人。门前站着两个守卫,见了镜流,便让到了一边。门前的两只机巧狮子看着她们,眼睛炯炯有神,倒不像是机巧,反而真有狮子的味道了。门上,还有一个招牌,招牌上蒙着一层布,挡住了里面的字。

进门,里面是一篇昏暗,点点灯光好像繁星,走在其中,好像置身星海。这里似乎是一个博物馆,刚建成,还没有对外开放。镜流带着白珩绕过一个转角,走进了另一条长廊。一侧的展柜里,聚光灯正打在一个巨大的脑袋上。

“这是古兽博物馆。”镜流说。

“这个不是我带回来的古兽残骸嘛!”白珩笑着说,踮起脚揉了揉镜流的脑袋,“我自己带回来的东西,我怎么会忘记呢。”

镜流本能地想避开,身体却没动。她没说话,领着白珩一路向前走着,不时看一看手表,步伐有些急。白珩倒是走的很悠闲,一路走走看看,不时还用玉兆给展柜里的各种古兽遗骸照相。突然,她看到了一座古兽骨架,看起来属于一条大鲸鱼。一时兴起,她蹿到了镜流面前,挡在镜流和鲸鱼骨架之间,两只手向前伸出去,一上一下,左腿向后抬着,狐狸尾巴趴在腿上,笑着说:

“大鲸鱼!”说着,两只手臂左右摇摇,不大像鲸鱼,倒有点像金鱼。

镜流愣了一下,笑了。抬手看了一眼表,笑容便又立刻凝固。她拉住白珩便走,白珩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真是奇怪。今天的镜流怎么感觉跟以前不大一样呢。

白珩没多想,只是跟着镜流继续走。镜流拉着白珩穿过了博物馆的一条条走廊,正要出门,迎面撞上了应星。应星被撞退了半步,手里的东西差点摔碎在地上,正要发作,见着是好友,也就勉强收住了,虽然满脸气愤还是一点没有消失。白珩倒是先开了口。

“应星?你怎么也来了。”

“景元说这里有些有趣的东西,便过来看看。倒是你们两个出来逛街,感觉不大常见啊。”

“今日有了些闲心罢了。”镜流道,“白珩,该去下个地方了。回见,应星。”说着便拉着白珩一路飞奔,留下应星一个人站在那里,一头雾水。

镜流拉着白珩,一路跑到金人巷。不出多时,白珩便发现面前的桌子上多出了四五盘菜:乱斩牛杂、鸣藕糕、水煮黑背鲈,甚至还有两串琼实鸟串。镜流坐在桌子对面,看着她,眼睛似乎在说,快点吃,吃完了还要去下一个地方。

白珩甩了甩脑袋,实在是想不通今天的镜流是怎么了。突然,一个想法闪过:

“镜流姐,你,你该不会犯魔……”

“怎么可能呢。我的神志可还清楚的很呢。快吃吧。”

白珩更糊涂了。她夹起一个粉色的蛋糕卷,又笑了:“这个卷好可爱!好像梦貘。”

“可爱吧。它是用梦貘做的。”

白珩愣住了,又把貘馍卷放回了盘子里。

一个下午,镜流又带着白珩跑了许多地方,从长乐天、金人巷,到星槎海、流云渡,最后,傍晚时分,镜流开着星槎,穿过了玉界门。出乎意料的是,她并没有开远,而是把星槎停到了仙舟早已废弃不用的甲板上,伸手想要打开舱门。白珩正想阻止,镜流却已经开了舱门。出乎意料的是,这里并不是真空,也并没有严寒。虽然空气稀薄,但供两个人呼吸已经足够了。

她走到甲板边缘,坐了下来。神君正浮在不远处,双手举着阵刀,金黄的雷光盖住了他的脸。

“仙舟的质量足以产生可观的重力,因此逸散出去的空气会集中在表面的甲板上。”她轻轻说,抬头,甚至可以望见几片浮云。星星一闪一闪的,白珩的眼睛也一眨一眨的。她坐在镜流身边,脑袋靠在了她的身上。突然,她想起了什么,转过头,看着镜流,问:

“镜流姐,今天是什么日子呀?总不会……总不会是因为你过两天就又要出征了,想多陪陪我吧?”她眨了眨眼,眼睛里倒映着星光,脸上流露出抑制不住的笑。

镜流略显吃惊,随后缓缓道:“倒也不是因为这个,毕竟云骑出征本是常事……不过,白珩,你忘了吗,”

“今天是你的生日呀。生日快乐。”


推开门,饭桌上已经摆了一大桌菜,这让景元吃了一惊。一个中年妇女听见有人开门,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身前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一个锅铲,说:“景元,你回来啦?我跟你爹听说你今天要回来,昨天可高兴得一整晚睡不着觉呢。你呀,当上云骑了,也不知道多回来看看,老爹老娘可担心你啦。” 

“知道啦,娘。”景元笑着说,“爹呢?他怎么样了,他的病好一点了吧。”

“我可好得很呢。”一个男人摇着扇子从后院里晃悠悠地走进来,又转回头去对后院喊道:“老亳,你先回家去吧,一会再来一盘!我儿子回来看我啦。”

说着,老父亲在桌前坐下。景元也坐下,接过他手中的羽毛扇子给他扇风。这是父亲的老习惯,据说是很久以前调去朱明地衡司出差时留下的习惯。男人慢悠悠说着,

“你爹我呀,最近从地衡司退休回来,那可清闲多啦。我说你呀,虽然没听我们的去地衡司当差,去当了云骑,不过也干出了这么一番事迹,老爹我也为你骄傲……不过,臭小子我还是要说你几句,当了云骑就不回家来看看啦?就算说这弘德坊距离长乐天路途遥远,也不至于这么远吧?你自己看看,你上次回来都多久以前啦?都是五六年前啦!”

景元一边扇风一边赔着笑,道:“这不是云骑事务繁重嘛……”

“哎,老爹我也懂。当年我刚进地衡司,虽然说是你小爷爷保我进去的,但是那活可也不少。你爷爷当初也这么说过我哩!哎,这都多少年啦……说起来,小时候我说要你进地衡司,你可不乐意了,没等我说完话就自顾自跑去了云骑军,还找到了那么个好师父!哎,也得怪我,当初还臭骂了你一顿,还说什么不认你这个儿子了……后来一想,哎,年轻人,总有点自己的想法,老爹我也看开啦……这些年我也老想给你道歉,不过你也都不在家,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好啦好啦,都过去了。  ”景元笑道,“都是多少年前啦。”

说着,妇人端着最后一盘菜放在了桌上。


走在路上,应星总感觉有些不大对劲。仔细一想,似乎有一只蜜蜂一直跟着他。

真是奇怪。怎么会有人想要跟踪他呢?就算说是步离人想要窥探机密,就凭他这个匠人,又能窥探到什么机密呢?

想来想去,也只有工造司那帮家伙了。他推开工作室的门,不经意间踢到一个箱子,差点被绊倒。他愣了愣,见着箱子上的那个字条,便明白是什么事情了。那帮家伙,不学无术却高高在上,胸无点墨却仗着长生种的身份处处刁难他。呵,既然都挑衅到这份上了,那只好会会他们了。

他轻声嗤笑,对着那只小蜜蜂比了个友好手势,便把箱子拆开,把里面的破铜烂铁挖出来,堆在桌上,铜臭和机油的味道一下子充满了整个房间。转身,他从架子上拿出角尺和划规,金工锯挂在左手小臂上,牙齿咬住几张稿纸,耳朵上夹着一支铅笔。小蜜蜂的嗡嗡声又在他的耳边响起。他一抬手,便捏住了那个小蜜蜂,扔进了一个玻璃瓶子,惹得那几个围在一起看他的工匠一阵惊叫。

应星把玻璃罐子放在工作台边,置之不顾,然后推开那一堆破铜烂铁,挑出一些姑且还算得上有用的原料。接着便是一段令人眼花缭乱的表演,火花和铁屑四处飞散。钟响了几下,那些匠人都还没看清他做了些什么,他便拎着作品走出了工作室的门。

没过几分钟,应星便已带着两只活灵活现的机巧狮子出现在那群家伙门前了。


“罗浮那边怎么样?白珩、应星,他们都还好吧?”景元刚刚换班下来,结束了这一班执勤工作,换上腾骁带队值夜班。他走进军帐中,正见着镜流看着玉兆,壳上的狐狸毛雪白雪白的,让他不禁想起那个狐人少女。说起来,景元以前从来没见过这个玉兆壳。

“一切如常。应星又折腾了些新武器,造了几款新剑交到了云骑军这里,质量过关之后就要投入量产给云骑军装备上了。”镜流淡淡地说,“白珩的话,她怎么样都开心的。——诶,她什么时候去的天戈星域。”

她把玉兆递给景元。景元一看,正看着白珩在罗浮杂俎上发了篇帖子,带着几张星空的照片。星星闪烁着,星云萦绕在银河之中,隐约可见琥珀王的亚空晶壁在银河之中折射着四处的星光,让整片天空都闪着晶莹的光。半截银轨横跨天际,尽管已然中断,却依然可见游云天君仍在时的辉煌。

“天戈星?她去那里干嘛。”景元愣了一下。

“好像是曜青的天舶司司舵邀请她去那里考察。不久之前,帝弓的光矢落在了那。”

“好吧。”

“值班的时候有什么状况吗?”

“我们撞到了一支步离人先锋队。规模不大,很快就歼灭了,还活捉了几个。审讯之后,基本可以确定,步离猎群主体已经离开这片星域。”

“很好。这么一来,我们也差不多可以撤离卡德瓦拉了。”镜流说着,合上了桌案上的笔记本,封面上印着一道残月。她走到窗边,望着浩渺夜空。星河流过,似乎可见几只白鹭在星河边展翅翱翔。流星划过天际,落入星海之中。接着,一颗星星亮了起来,,在星海之中异常耀眼。它如昙花一般,短暂地绽放,在宇宙间留下自己最为灿烂的独舞,最后渐渐黯淡,然后熄灭。镜流知道,那是帝弓的光矢,光矢落下的地方,又是一个堕入深渊无可救药的世界。

神啊,请你不要再夺走什么了。我愿成为「巡猎」的锋镝,赶在光矢之前,尽我所能挽救那一个个世界,就像脚下这颗名叫卡德瓦拉的星球一样。

但愿,故乡的悲剧,再也不会上演。


“应星,帮我看看,这是什么。”一声闷响,白珩闯进了应星的工作室,手中捧着一个发着光的奇怪装置,“前几天在天戈星附近捡到的。”

“天戈星?”应星皱了皱眉,“你去那里干嘛,那里不是——”

“哎呀,无名客嘛,停在一处才不正常呢。而且,是曜青的天舶司司舵邀请我一起去考察。”白珩撇了撇嘴,“哎,别管这个了,帮看看就好。”

应星放下手里的工作,接过那个东西,皱了皱眉,渐渐地浮起了一抹笑,眼睛里也放出了光。他突然站了起来,钻进一个隔间,差点被杂物绊倒,趔趄了一下接着站稳,然后把它放在一个平台上透过一种奇怪的装置观察。他眯起眼,不知道嘟囔了什么,突然又紧蹙眉头,拿起镊子,小心翼翼地掀起它的一层壳。里面有一片透明的角质壳,像是丰饶民的技术,但是他又未曾见过。透过角质壳,他看见,一团泛着紫光的黑影在壳中颤动,变幻着外形,看上去像个活物,却又不像一个生命。

“嗯,这样的话……果然,”应星突然开始大笑起来,吓得白珩都起了鸡皮疙瘩,“知道吗,这是一个黑洞约束装置,被约束在里面的,是一个黑洞!”

“可,那——”

“它上面甚至贴心地装了一个质量屏蔽器!我以前提出过类似的设想,可惜仙舟目前的技术无法实现。白珩,你这是在哪里捡到的?这可是个大宝贝呢!”

白珩听不懂应星说的那些专有名词,却被突如其来的夸赞整的有点不知所措:“这是在天戈星附近的一处遗迹里发现的……难怪那里没有完全被帝弓光矢摧毁呢。”

“真是奇怪,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会流落星海呢……”应星又开始自言自语,“如果约束器出故障的话,它搞不好会膨胀得跟太阳一样呢。”

白珩惊讶地张大嘴,不知该说什么。应星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先放我这里吧。我研究一下。谢谢,白珩。”

“哎哎,还有,”应星转过身,看着白珩,“下次当心点,这么危险的东西,失控了就不好了。”

“知道啦。”白珩翻了个白眼,笑着说。


又是一次小聚。金人巷的夜晚依旧繁华。五人在一个僻静些的角落里坐下,刚坐下不久,白珩突然想起什么,又起身离开。几分钟之后,她便提着一袋饮料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杯。

“来,尝尝新品,苏打豆汁儿!上次答应过要请各位的,都忙忘了。来,有热的有凉的。诶,丹枫你也拿一杯尝尝呀。”

丹枫似乎有些不情愿,因为镜流啜了一口后便锁紧了眉头。

“哎,咋了,镜流姐,不喜欢吗?”白珩吸干了自己杯里的最后一滴,“怎么这样一副表情。”

“也许它确实比计都蜃楼的血浆味道好一些。”镜流轻轻地说。丹枫刚拿起杯子,听了这话,又把它放下了。

“我倒觉得还不错。”景元边喝边说,“说实话,我挺喜欢的。”

“你看你看,”白珩兴奋起来了,“我就说吧,可好喝了。”

丹枫听了,又端起了杯子,略加思索,突然猛的吸了一口,双眉紧蹙。他费了些劲把满口豆汁吞下,端庄地把杯子放回了石桌上。杯子静静地立在那,好像没有人动过它一样。

“二比二。白珩,我想你有必要考虑一下你的评价是否适用于所有人。”镜流的表情依然冷峻,话中却带着些笑意。

白珩愣了愣,看向应星。应星也看看白珩,又看看丹枫,目光游离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拿起杯子,好像它有千斤重一般。他把吸管凑在嘴边,喝了一小口,皱了皱眉,又闭眼细细回味了一番,最后缓缓开口:“初一入口,确实冲人。不过仔细品味,倒也不错。”

“我可从没见你说过这么艺术的话。”丹枫打趣道。

“我觉得应星说的很对。”景元点点头。

“我认为没必要纠结这个。”应星板着脸说。

突然,白珩抬起了眉毛,道:“对了,应星,上次我给你带的东西,你有什么眉目吗?”

“什么?哦,你说天戈星域带回来的那个,”应星回忆了下,“那本是一个岁阳,误入了IX的阴影中,沾染了虚无之力,最后坍缩成为了一个黑洞。约束装置是造翼者留下的,是几千年前的技术。穹桑被军团一把火烧掉之后,这些技术就失传了。我在朱明的时候,听那位怀炎老将军提到过这种技术。不过,这个黑洞本身倒是很特别。”

没人说话,应星便接着说了下去。

“知道吗,这个黑洞里面,藏着一个初生的世界。”他翻了翻背包,找到了它,放在石桌上。

“真是美啊。”镜流出神地看着那个略略泛着紫光的微型黑洞。它的边缘浮动着,像一个细胞,贪婪地吮吸着周围的虚无之力。时不时地有白光在漆黑的深渊中泛起,好像星海中的涟漪。白珩扑在镜流背上,凑近了想看看那个世界。黑暗中还真给她看到了些东西,那是一个巨树的倒影。

“好想去看看呢!”白珩兴奋地说,狐尾软绵绵地靠在镜流身上,“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说不定,那里也有自己的仙舟,自己的银轨呢。”

“是啊,”景元也出神地看着,“说不定在那里,我就从云骑变成了巡海游侠,在银河里行侠仗义呢。”

“命途的概念源于我们宇宙的结构,离开了这个世界,「命途」的概念或许就不再存在。”镜流说,语气中带着半分冷漠,又有半分遐想。她闭上眼,脸上流出一抹淡淡的笑,“不过,若是真有另一个世界,我……希望苍城能够逃过一劫。”

“一定会的。”白珩拍了拍镜流的肩。接着她突然想起了什么,说:“对了,我下个月打算去一趟阿斯德纳,听说那边有几个无名客需要帮助。”

“你不是刚从天戈星域回来吗?”景元插了一句。

“是啊,但是……”

“阿斯德纳?”丹枫皱了皱眉,“那里不是……”

“曾经是公司的边陲监狱,现在不是了。”白珩的眼里放着期望的光,“听说不久前,阿斯德纳的奴隶们起义了,建立了一个叫匹诺康尼的世界。但是前几天我在周围巡航的时候,收到了一个无名客的求救信号,来自阿斯德纳外围,署名是铁尔南。我一个曾经上过星穹列车的朋友跟我提到过他,她离开列车的时候,他刚上车不久。镜流你应该认识她,她现在在曜青天舶司当司舵。”

“那得是很久以前了吧。”镜流轻声说,声音柔了下来。

“是啊,”白珩托着下巴,望着空中的星海。金人巷的灯火为星空镶上金边,不知为何竟让她想起了阿基维利的星轨,和那辆她曾渴望许久却已然陨落的星穹列车。幼年的她每天仰头望着曜青的月亮,望着那片星空,幻想着传说中游云天君的虹车,渴望着有朝一日登上星穹列车,直到有一日,星穹列车陨落的消息传来。她失望了许久,最后加入了仙舟自己的开拓远巡队,也算是圆了她无名客的梦。

“白珩,如果再来一次,你还会选择加入远巡队,在外旅行几十年,最后来到罗浮吗?”丹枫若有所思,龙角微微泛着青光。

白珩想也没想,斩钉截铁地说:“会。”

“那,你现在会怀念你在开拓之路上的朋友们吗?”

这次白珩倒是犹豫了一下,道:“会。他们都是很好的人,虽然年纪各不相同,大家却都相处的很融洽。——不过,对我而言,你们也是我重要的朋友。或者说,”白珩的狐耳趴了下来,笑意满的像是要溢出来了一样,“无论是你们,还是航队里的那些曾与我同行许久的无名客,都是我最重要的朋友,都是我这一辈子只能有一次的伙伴。”

镜流和景元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像两只大手搭在她的肩头。丹枫抛出了两个问题后,便不再言语,只是望着天空沉思,手中拿着那杯苏打豆汁,满的。景元看看师父,低头笑了起来。应星有点不大自在,呆呆地望着白珩。

“白珩,你一定要去吗。”应星有点迟疑,不大像往常的他。

“无名客的罗盘只会指向两个方向,心中渴求的未知之地,和最终的埋骨之处。游云天君已经陨落,可无名客却不会,也不应该因此停下脚步。不必为我担心,应星。”白珩笑着,“我会平安回来的。”

“保重,白珩。”镜流道。丹枫站在她身边,也向白珩点点头。

狐人少女突然扑了上去,抱住了面前的四个伙伴。

和平总是转瞬即逝。这些日子,腾骁又接到了玉阙仙舟的报告,认为倏忽再一次复苏活化。好在,进一步的观测表明,倏忽暂时没有进犯罗浮的迹象。

然而,另一份报告却使腾骁头痛不已。地衡司的官员指出,罗浮内部又出现了不少药王秘传的踪迹;太卜司也指出,药王秘传有复苏的迹象。真是难办。他叹了口气。

“报告!”一个云骑士兵走进神策府,“云骑军在一处药王秘传据点缴获了一批文书。”

腾骁接过文书,扫了一眼,其中多为歌颂药师与倏忽的文字,这并不意外。不过,有些符号引起了腾骁的注意。他略加尝试,却没能解开其中奥秘。然而,直觉告诉他,这里有问题。

真是狡猾。最好给太卜司的人检查一下。

他正欲起身,太卜老先生反倒先一步来了神策府找到了他。他把一沓卜算文书放在将军案前,苍老的声音飘了出来。

“近日罗浮内部,药王秘传的复苏,老夫有所耳闻,亦因此彻夜卜算。不久之后,罗浮定将遭受劫难。丰饶民将会进犯罗浮,妄取建木。腾骁,形势不容乐观啊。”

“太卜,此言何处?”

“造翼者和慧骃族结盟一事,想必将军早已知晓。纵使穹桑遭受军团铁骑践踏,然而和慧骃族结盟后,这股盟军的力量依然不容小觑。此外,丰饶令使倏忽也有进犯的可能。太卜司的观测系统中观测不到倏忽本体,即使近些日子它在仙舟附近出没迹象剧增。唯一稍微好些的消息是,步离人在塔拉萨一役后锐气大减,尤其是呼雷被俘获后,步离猎群群龙无首。穷观阵也认为,他们不会加入混战。”老人娓娓道来。将军颔首,托着下巴,细细思考,缓缓道:

“那么,太卜有何高见?”

“依老夫之见,这场战争中,不会有太多兵戎相见。造翼者和慧骃族的联盟虽然有了一定的军事力量,然而仍然难以直面罗浮云骑军。老夫猜想,这次争斗,丰饶民怕是会从内部渗透。”

“我也有此猜想。药王秘传死灰复燃,背后必有幕后推手,我也怀疑过是慧骃造翼两族。此外,按照玉阙爻光将军给的星图,航道前方的暗星云确实是那两支丰饶民的聚集之处。”

“确实。此外……”老人忖度了一下,道,“卜算结果中说,这次不会有很多人牺牲,但是这唯一的一个牺牲给仙舟带来的影响不可小觑。如果你要派他们出发,请务必保护好他们的安全。他们五个,都是整个联盟难得一见的人才。”

“好的。不过,我相信他们。”腾骁嘴角略略扬起。这股笑意转瞬即逝。他从桌面上拿起那几封文书,交给太卜,道:“这是药王秘传据点手里缴获的,也许需要太卜司的人帮忙解密。”


应星有了一些不妙的预感。

他走出工作室,带着他试做的几套新式盔甲。这是他花费许多时间设计的新装备。至少,在他看来,云骑军的死伤可以因此减少一些。

丰饶民,真是不死不休啊。

他叹了口气,登上星槎,前往神策府。星槎来来往往,就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然而,镜流不久前告诉他,药王秘传似乎有着死灰复燃的迹象。

星槎停在了长乐天的港口,他下了船。几个孩子笑着闹着追逐打闹,有持明,有狐人,自然也有仙舟天人。金人巷的喧嚣从巷口中飞出,在长乐天的街上飘扬。酒楼里食客们推杯换盏,戏台下听书人座无虚席。他拎着两套盔甲穿过熙熙攘攘的广场,心里却愈加不安。

他走进神策府,但是腾骁将军不在,倒是见到了镜流和景元。他打了个招呼,把盔甲交给负责与工造司交接的云骑士兵,便回头去找老友,却不知怎的不见了镜流。

“哟,应星,近来可好?”景元笑着拍拍他的肩,接着叹了口气,“我跟镜流刚出外勤回来。这可是场硬仗啊。要不是你的新装备,恐怕这批远征队凶多吉少啊。”

“哎。丰饶民,不死不休啊。”

这时镜流回来了。她提着剑,身上有几道伤。这还是应星第一次见到镜流受伤。镜流也注意到了,随手一拉,掩住了伤口。

“见笑了。”她轻声道。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景元半开玩笑地和师父说,然后跟应星摆摆手,“一会云骑军官要开会,我们先走一步啦。”

应星点点头,心里的不安却更加强烈了。


没过几天,云骑军探子和太卜司卜者的报告回到了腾骁手中。将军看后大吃一惊。依报告中的说法,慧骃族的密探已经渗透进罗浮各界,如同建木的根须一样难以根除,只差一点火星就足以引爆。不仅如此,一批丰饶民精锐部队埋伏在暗星云里,已经蓄势待发准备夺取罗浮仙舟。此外,星云中似乎还有星核的迹象。云骑密探和太卜卜者一致认为,造翼者似乎准备将建木和星核的力量结合,以星云中穹桑的一支折枝为基底,重建故乡穹桑,以此为基础,向反物质军团复仇。

既然如此,不如先发制人,在丰饶民动手前,从内部击垮联军。

然而,倏忽的威胁不可忽视。罗浮云骑本就不如曜青,又经历了玉阙仙舟和塔拉萨几场战役,匀不出兵力出征。更何况,贸然集结云骑,怕是会惊动慧骃族的探子,打草惊蛇。

真是令人头痛。还好,他手上还有一支奇兵。

不久,人便来了。白珩扫了一眼四周,眉头微蹙,或许是因被迫取消的阿斯德纳之行。应星先开口了:“丹枫呢?他怎么没来。”

“饮月要留守波月古海,守望建木。”腾骁道,“此次丰饶民狡猾至极,别看罗浮表面太平,实际上已经被渗透成筛子了。死灰复燃的药王秘传和丰饶民狼狈为奸,妄图夺取建木。”

景元沉默不语,镜流也板着脸。就连白珩脸上的笑意也消失了。在这罗浮仙舟,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所以,将军的意思是,要我们潜入敌营,内部击破丰饶联军?”

“景元说的不错。”腾骁点头。

“造翼者和慧骃族,怕是比仙舟启航后的历史还要古老。虽然军团入侵后元气大伤,但只凭我等要剿灭这一支丰饶民,怕是很难做到。”

“不必。”镜流开口,“古人云‘擒贼先擒王’,只需斩落两族首领,即可粉碎丰饶民的计划。”

“不错。这也正是我的想法。而且,造翼者和慧骃族的联盟也并非铁板一块。这正是他们的弱点。”

“将军也要同去吗?”

“罗浮内部也有叛徒,谁也说不清丰饶民有多少间谍躲在这仙舟上。如果打草惊蛇,他们极有可能把整个罗浮作为人质,逼迫联盟退兵。也因此,才需要你们在敌人没有准备的时候先发制人。”


几日后,一艘星槎在罗浮附近星域爆炸,残害在引力作用下坠向星云。很快,罗浮的观测系统就观测不到那艘星槎了。

暗星云里是一片树海。穹桑的一枝肆意伸展着它的枝条,树根盘虬,缠着一颗发光的核,那便是星核。追本溯源,罗浮建木和穹桑亦是同源,药师将穹桑折落的一条枯枝活化,加以神力,便化为建木赐福罗浮仙舟。纵使穹桑本身在军团的铁蹄下几乎化为了灰烬,它的枝条却依然展现着丰饶的伟力。

还来不及观赏这奇景,星槎便撞上了一条树枝。几人钻出星槎,趁着丰饶民还未发现,离开了坠毁的星槎。没走多远,应星回头一看,发现星槎上的枝条竟复苏了,跟穹桑的折枝融为了一体。

“应星,怎么样,通信恢复了吗?”白珩有些焦急。按照原计划,罗浮仙舟将全程与这支小分队保持联系,但是这片星云边界上的一些物质似乎对仙舟的通讯信号有干扰作用,切断了仙舟和小队的通信。

“这我解决不了。只能靠自己了。”

“无妨。”镜流的语气并无波澜,“只需抓住两个头领即可。这一带星况复杂,盲目搜索难有成效。景元,你有什么看法吗?”

景元略加思索:“穹桑折枝表面错综复杂,但外围多为部落驻地,首领多在核心地带。据将军发来的情报,深入根部只有一条大路,途中有诸多丰饶民把守。不过,还有一条小径,沿着这一脉树枝向下深入便是。”

“那,赶紧走吧。罗浮那边也能快点有个交代。我总有种不祥的预感。”白珩心急火燎要走,却被景元和应星拦住。

“不可。小路虽小,仍不可贸然进入。我和师父去大路吸引火力,引开主要兵力后,你们再潜入。一会在里面汇合。”景元道。

“不错。和我想的差不多。”镜流略略笑道,支离剑泛着暗红的血光。

“这是通讯器。虽然跟仙舟的联系断了,但是在星云内部还是可以正常通讯的。”应星丢给景元一个小东西。景元对他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

“出发吧。小心点,白珩,应星。”镜流说罢,便纵身一跳,跟景元一起钻进了树海之中。

白珩和应星也出发了。暗星云如天空一般罩住了整棵巨树,黑色的雾在空中扭曲盘绕。阴风吹过,吓得白珩赶忙挽弓搭箭,却发现周围什么都没有。

“真是奇怪。”白珩嘟囔着。应星提着剑,跟在她身边,警觉地看着四周。他本不善御剑,但见镜流饮月和景元斗剑多次,也略得一二剑法。

忽然,一个黑影闪过。白珩的箭还没射出,应星便砍了下去。一团带着翅膀的孽物应声落地,留下一摊粘液。应星厌恶地看着地上的孽物,狠狠踹了他一脚。那孽物却似乎还没有完全丧失生命,扭动着想要反扑,又被白珩一箭钉在了地上。

“当心。他们可能注意到我们了。”白珩道,跟应星背靠着背向前挺进。

两人继续前进,却意料之外地没遇到什么阻碍。地上有些蹄印,似乎是慧骃马人离开时留下的。看来,镜流他们确实引走了一部分哨兵。不多时,穹桑核心区的入口便出现在了眼前。

应星也有了些不妙的预感。一路过来太顺了,以至于让他感觉像是在做梦。他甩甩头,似乎想把这些想法赶出脑海。这时,传来了白珩的声音。

“诶,锁上了呢。应星,你来看看能不能解开。”

应星凑近看看,感觉有些眼熟。他挑开一层壳,里面是混乱的布线。他皱了皱眉,尝试着辨别这些线路的走向。突然,他的眉头舒展了开来,带上手套,把手伸进空腔,拧断了一条线。头突然发晕了一下,但是他很快便缓了过来,把另一条管线接了上去。门吱吱叫了几声,不情不愿地打开了。

“走吧。当心。”应星又举起了剑。

沿路向前,依然没有任何活物的痕迹——这似乎并不是一个丰饶民驻地该有的样子。白珩也有些紧张,两只狐耳警觉地竖着,狐尾紧绷,然后从腰间掏了两片药片,一片含在嘴里,一片丢给了应星。

“含着它。这里有狼毒的味道。含着它可能会好一点。”

听过,应星也把药片放进了嘴里。他有一点眩晕,甚至能感受到头皮上的血管在跳动。他咬咬牙,尽力克服,继续向前深入。这里似乎并不是行政区域,倒像是研究场所。他扫视着四周,满是造翼者的技术。作为最古老的丰饶民之一,造翼者的科技已有上万年的历史。即便他本人对丰饶民恨之入骨,造翼者的技术却依然吸引着应星。他突然意识到,白珩带来的那个黑洞约束器中的技术,和这里的装置有着相似之处。

真是神奇。突然,墙上的一个东西吸引了应星的注意力。他低声喊道:“白珩,过来看看这个。”

没有回话。他皱了皱眉,回头,刚要开口,突然愣住了——


与此同时,罗浮仙舟上却也并不太平。丹鼎司一处香炉爆炸,肇事丹士不知所踪。前去探案的地衡司官员和云骑军士兵都出现了“五衰”的迹象,为十王司所引渡。依照饮月的说法,失事丹炉里的药气会催化魔阴。显然,这是药王秘传的手笔。

恰好,迴星港里查到了一处药王秘传的据点。腾骁亲自带着一个小队前去查办,却发现叛徒早已闻讯而逃,放了一把火烧毁了带不走的材料。销毁工作做得很好,即便是仙舟的最新技术都无法恢复。

可惜,棋差一着。地衡司新训练的谛听对这附近的气息极为敏感,闻了闻便追着查去了下一处据点。很快,腾骁便追到了绥园的一角。这里镇压着许多年前被他亲自击败的岁阳燎原的几片碎片。他心头一沉。他们若是要释放燎原的碎片,那便是难办了。

“放下武器,停止抵抗!”腾骁带着士兵冲进据点。那帮叛徒还未坐定,哪想得到云骑军追得这么快。三两个云骑很快制服了几个叛徒,腾骁悬着的心也稍稍安了一些。

“赶紧交代,谁指使你们的,他在哪里。”腾骁厌恶地看着他们。他们看上去只是一群地痞流氓,不知为何收了蛊惑信了丰饶。那几个家伙甚至没想到从来都只能在玉兆上的罗浮将军竟会出现在他们面前,吓得腿都软了。

“他,他在——”一个流氓的声音在发抖。

“不能说!”另一个流氓也发着抖,却想阻止,“老大说了……”

“老实交代,云骑军还能从轻处罚;如果抗拒,太卜司和十王司也有办法从你们嘴里挖出来。”腾骁冷冷地说。那几个流氓脸色一下就发白了,眼里好像看到了烧红的铁锅和铁柱。腾骁不禁在心里嗤笑他们。

不过,这招有效。几个混混互相看了看,决定开口。

“老大他,他刚说要去工造司,好像要找什么东西。”

“一帮墙头草。”腾骁骂道,“把他们押走。剩下的,随我去工造司。我倒要看看,他们究竟要干什么。”

星槎还未驶入工造司,便听得一声巨响,远远地便能望见造化洪炉顶上飘出了令人不安的烟雾。他赶忙冲进工造司,远远便望见了几个工匠被丰饶孽物围住。他正要上前解围,却见一杆枪刺穿了那群孽物。丹枫不知何时出现,落在腾骁面前。

“将军。”

“鳞渊境可还安好?”

“方才有一队药王秘传和丰饶孽物进攻鳞渊境,抓了一个审问后发现是侦察队。护珠卫迅速把他们击退了。我便追击至此,恰好看见造化洪炉爆炸。不必担心,护珠卫可以把敌人挡在鳞渊境外。”

腾骁点头。“走吧,前面应该有一场恶战。”

正在此时,造化洪炉一侧又传来了一阵令人不安的响动。两人赶上,正撞见一个丹士,手中拿着丹药。他抬头望着造化洪炉,回头,露出一道阴险的笑。

“将军,你还是算的差了一些啊。”

脖子一仰,他吞下了手中的药。


应星看见,白珩倒在地上,七窍都流着不明的液体。

“白珩,白珩!”应星扑上去,挑开白珩的眼睑,两只瞳仁向上翻着,令人胆寒,狐耳上已经没了血色,体温也已降至冰点。

怎么可能。白珩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但面前的画面却不容置疑地向他宣告这个死讯。身边一阵哭喊,应星抬头,竟看到了自己的父母。步离人的兽舰在故土的天空中飞翔,狼毒在空气中弥漫。几个步离孽兽围住了他早已逝去的血亲。他本能地挥起剑,斩向丰饶民。步离人的狼首应声落地,却在血肉模糊中生出新的头颅。

这是幻境。应星告诉自己,强压着心中的恐惧。可即便是幻境,狼毒却依然渗进了他的骨髓,令他不寒而栗。兽群如潮水般涌来,他的剑法也在其中变得杂乱无章,双眼蒙上了血色。漆黑的兽潮好像能够撕裂空间一般,从无边无际的黑暗中钻出,扑在他的身上。他看到他自己和他的父母一起被步离人压倒在地,猩红的天空也渐渐被兽群和虫群笼罩。

“逃……快逃……”

那是他对他的父母仅存的一片记忆。父亲倒在血泊之中,手中的剑断成了两半。妹妹被步离人攥在手里,脑袋已经在丰饶民的口中。母亲被踩在脚下,半个身子被碾为了血泥,用最后的一口气向年幼的应星喊,沙哑得如同幽魂:

“逃……快逃……”

他又回到了幻境,被压在了兽潮之下。眼前只有一片黑暗。突然,星辰在黑暗之中睁开了双眼,一只只手从宇宙深处伸出。在那一刹那,药师睁开了祂的每一只眼睛。那一只只眼球在眼眶中滚动着,就和计都蜃楼上时一样。丰饶星神从星海中浮现,白袍拢住周身,垂首闭目,白皙的脸上倒映出无数个应星。祂伸出祂的手臂,把应星,把白珩,把父母,把逝去的千万同胞,还有丰饶民,统统搂住。春雨不知从何处落下,滴在每一寸空间中,触及伤口之处泛起暗绿的光。步离孽物起死回生,再次向应星、向故乡的战士们袭来。药师平等地将祂的赐福施予短生种和步离人,似乎只有如此才能展现祂博大的胸怀。

步离人一次次卷土重来,故乡的战士也一次次起死回生。药师的眼睛注视着一切,目光里也绝非区区人类能够通晓的深意。渐渐地,战士似乎有了一些转机。应星御着剑,一次次砍下步离孽物的头颅。

然而,药师的眼睛终究还是闭上了。丰饶的身形从星空中淡出,祂的赐福也离开了应星。疲倦和兽潮一同袭来,其中混杂着许多污泥,不知是愤怒,是不甘,是领受药王教化后的不尽感激,还是又一次落败的绝望。他看到手中的剑再一次被步离人夺走,看着步离人带走他的战友们,去往那到不了的彼岸。他被一个步离人抓了起来,眼前一片黑暗。

黑暗之中,只有天地未开的混沌。白珩的声音不知从何处响起。

“应星,快醒醒。应星!”


丹枫望见,眼前的丹士身上长出了一根根柳条,建木的根须刺穿了石板地面,和他身上的枝条融为一体。他一挥手中的木杖,便有无数木刺钻出,径直刺向造化洪炉。丹枫飞起一枪,拦住了建木初生的根须。枝条落地,却又一次生发新芽,把腾骁和丹枫团团围住。

呵。比想象中难对付多了。腾骁暗骂。

腾骁挥刀,斩断丹士所生的枝杪;饮月掷枪,击穿药师所赐的躯干。可这具躯体却没那么容易被毁灭。丹士发狂地笑着,恣意召唤木须和藤条追着丹枫和腾骁。不过,毕竟一介丹士,难敌两位身经百战的战士。只一处破绽,他便被击云枪钉在了地上。丹枫正要斩杀他,两发暗箭却从不知何处射出,被腾骁一刀拦下。

“谁!”将军喝道,雷电在工造司的天空中翻涌。

又是两发冷箭,这次是从背后射出的。闷雷炸响,隐约可以听见龙的咆哮。四周并无掩体,却找不到阴处的伏兵。一丝风从丹枫耳边划过,被他敏锐地捉住。他屏息凝神,龙角微微亮起,白莲在四处绽放。腾骁握紧了刀,神君浮在半空中,俯瞰着工造司。细雨飘落,落地之处泛起金光。慧骃族人的伪装在持明族的法术下消退。

“果然是你,造父。”腾骁的目光藏在白发之下,刀刃上跳动着电弧,“药王秘传的背后,果真有慧骃族的身影。”

“这又如何?慧骃族人早已渗透进罗浮的各个角落,就和这建木的根须一样。军团毁灭了我们的故土,我们便要取来这药师神迹复兴家乡。”

“哦?可,寰宇为军团所颠覆的地方可也不止这一家。穹桑,鸣霄那家伙的地盘,不是也被军团烧毁了吗?独吞建木,造翼者恐怕不会饶过你们——更何况,还有步离人在虎视眈眈,不是么?即使呼雷已被仙舟活捉,步离人依然不是你们能惹的对手,不是么?”腾骁冷笑,天边的雷云愈加浓厚。

“这又如何?慧骃族和造翼者的盟约,你并非一无所知。步离人没了呼雷便是一群败类,甚至连丹轮寺那种废物都出现了。只要复兴了故土,步离人那帮畜生也没法来惹事生非。”造父握紧了手中的弩,另一只手伸向了箭。

“未必。步离人猎群在银河四处为虐,只怕你们依旧难以逃过复仇。更不必说,你们和造翼者,恐怕也各怀鬼胎吧?”腾骁抬起眼,不屑地看着造父。神君的目光也从空中落下,闪出几道雷光。

“什么意思。”造父警惕了起来,悄悄把箭搭上了弦。腾骁握紧了刀。丹枫背靠着腾骁,警觉地看着四周其他慧骃马人。

“依仙舟人所考,慧骃一族与造翼者,在演化上出于同源,就和狐人与步离人一样。两族的分化起源于数千年前的一次内战,那时仙舟还未起航。战后,穹桑归属造翼者,而慧骃族只带走了一段残枝,用造翼者的技术在残枝上修修补补,才化为慧骃族的巨舟。然而,就我所知,这些技术在慧骃族人中早已失传;即便是造翼者的部族中,也鲜有人知。更何况,星核的力量依然不可或缺。”

“这又如何?”

“慧骃族和造翼者的结盟,恐怕只是你想单方面地劫取造翼者的技术,从造翼者的部族里抽骨吸髓吧?”将军冷笑,抛下一句话。

“你这是在离间!”

“哦?过不了多久便有分晓。三个时辰,你便会和鸣霄在幽囚狱里见面。”他用余光撇了一眼周围,左手动了动。丹枫收到了信号,伏身,握紧击云枪。其实腾骁自己对这个说法也没什么底气,但是从慧骃族首领的反应来看,他说中了。

造父咬牙切齿,突然朝天放了一箭,接着四周的丰饶民士卒也挽起了弓,万箭齐发。水龙腾跃,挡住了箭矢。帝弓赐福的神躯跟着罗浮仙舟的将军挥起手中的刀。雷霆之力随着刀刃落下,砸在慧骃族人上。待到尘烟散去,入侵者已悉数倒地。

“押去十王司。”腾骁冷漠地说。


“发生了……什么?”应星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恢复。

“狼毒把你放倒了。真是奇怪,按理来讲吃了药片就没事了。”白珩急促地说,“将军要的一些东西我已经拿到手了。前面,镜流和景元已经打起来了。得去帮忙。”

没过多久,便见到了光。正门洞开,双方正在激战。冰华从空中落下,如同月光照彻万川。阵刀在羽翼中飞舞,锋芒发着金色的光,丝毫没有沾上血污。隐隐地,可以见到鸣霄正在渐渐退却。白珩张弓,三箭并发,击落了五个在空中飞着扑向景元的造翼者。

正在这时,镜流一跃而起。暗红色的树木根系竟泛起一丝月光,如同酒一样流过镜流的掌心,流进玄黑色的剑锋。冰棱生出,削下鸣霄的羽翼。紧接着一道银光掠过,转眼间,支离剑便已贯穿孽物的心脏。镜流落在敌首身边,一手提着鸣霄光秃秃的躯体,冷酷地望着在场的丰饶民。景元迅速收拾好了残局,四人便捆着失去了翅膀的鸣霄,启程返回罗浮。

“大获全胜!”白珩笑着说。失去反抗能力的战俘扭动着,似乎想抗议。白珩狠狠给了他一个巴掌。

“还不能放松。还有很多事情要办。”镜流叹了口气。

“师父先休息片刻吧。”景元坐到镜流身侧。

“长生之躯,无需休憩。”虽然镜流这么说着,却还是靠在了白珩的肩上闭上了眼。应星坐在后排窗口,一言不发。

“诶,镜流,你受伤了啊。”白珩正捋着镜流的头发,突然发现她的背上竟有几丝血迹。

“小伤,无妨。”她没有睁眼,语气很平淡。就像一直以来一样。

“你以前可没受过伤。”白珩嘟了嘟嘴,“再这样下去,我可要开始担心你下次还能不能活着回来了。”

“别说丧气话啦白珩。”景元道,“师父虽然年纪大了,武艺可没退步到那种程度嘛。”

“我保证,下次出战之后,你一定还能见到活着的我。”镜流轻声道,没有睁眼。

白珩微微笑了笑,低下了头。

航程十分漫长。应星一个人望着深邃的星空,星空也眨着眼睛望向应星。他似乎看到了岚一闪而过的光矢,看到了琥珀王安如磐石的巨锤,看到了博识尊跳动着的孤眼,看到了浮黎镜面一般的背影,看到了幻境中垂世的药师。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攫住了应星的灵魂,拽着他似乎要令他堕入万丈深渊。

星神对垒,凡人不过只是一个个棋子罢了。丰饶孽物无止无休,死了一个还有千万个,仙舟又怎么可能除尽孽物?更何况,他还只是短生种,难有仙舟天人的寿数。

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却被他按了下去。那可是十恶之过。

可是……

这时,罗浮仙舟出现在了视野之中。这艘巨舰盖住了半片星海,建木残根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应星知道,这巨舰的内部比其外表看来还要大上许多。帝弓神力承载的洞天之中,居住着千亿仙舟民,他们有着自己的生活,有着自己的故事。纵使平凡,却也是他所深爱着的人间烟火。——故乡的记忆太过久远,就现在而言,这罗浮仙舟才是他真正的家。但是,这样的巨舰已经折损了三艘。他瞥了一眼身侧的镜流。

岱舆,圆峤,苍城,下一艘会是谁?又会在什么时候?

他不敢想。他的眼前好像又看到了朱明仙舟的火光,火光之中浮现出了他的故乡。那是他逃离故乡后的第一站,也是让他成为现在的“应星”的第一站。苍城陨落的时候,镜流所见的,是否与他一样呢?当镜流踏上罗浮的土地时,她的心境是否也与他被朱明所救时一样呢?

他有些不祥的预感。

拖着战俘和缴获的战利品,几人到了迴星港。远远地便望见了饮月,低着头。他的身旁有几个身着黑衣的人,不知在说些什么。

“嘿,丹枫!”白珩喊道,“我们回来了!——还有将军要找的东西。”

“啊,你们。”饮月转头望了一眼,目光却像在逃避什么。镜流皱了皱眉。

“咋啦,丹枫。”景元走上前拍拍老友,“你看起来不太好。”

“腾骁将军牺牲了。”龙尊低下了他从来都是仰着的头。


十王司在波月古海深处,自然,会路过鳞渊境。两人把造父交给了十王司的判官,剩下的事情,暂且不是云骑将军需要插手的了。

送走造父,丹枫本要与腾骁一同前去神策府。然而恰在此时,仙舟上卧底的慧骃族人倾巢而出,压在鳞渊境的边境上,甚至抓走了一个龙师。丹枫和腾骁领着护珠卫迅速解决了这场争纷,救出了那个名为涛然的龙师。丹枫把他们押去幽囚狱,腾骁则返回神策府。

正当饮月打开了前往幽囚狱的门时,这支小队的队长的一段话乱了他的阵脚。他声称,在长乐天,有他们的伏兵。造父的信号一旦消失一段时间,整个长乐天便会成为他们的人质。

饮月赶忙安排好护珠人,和判官简要交接,便赶去了长乐天。广场上已聚起一片人群,围住了一条小巷的巷口。追上去,便见得地上一片狼藉,全是死去的慧骃族卧底。然而,在激战中,腾骁不慎中了一发毒箭,待到饮月赶到时,即使用云吟法术,也难以妙手回春。

沉默。

夕阳隐没在迴星港的集装箱中,天空渐渐变为了一片黑色。没有星星,云层拢住了一切,只有最后残存的一点点阳光让天空的边际泛起了一丝红色。

明天的太阳,也会照常升起的吧?

将军的葬礼,安排在一个月之后。

景元领着一队云骑护送将军的遗体来到流云渡,却见镜流他们已经在那里等着了。玉阙、朱明和方壶的将军也已经到了,跟白珩他们聊着。景元看了看,愣了一下。

“丹枫呢?”

“他说,他最近需要闭关修养。”白珩叹了口气,“他呀,估计觉得这都是自己的错吧。”

景元摇摇头,转身安排云骑把遗体放进星槎,然后走到了镜流身边。镜流站在岸旁,手里握着支离剑,背在身后,望着远处的天际线,一言不发。景元站在师父身边,也没有说话。距离葬礼开始还有一段时间,他还可以清净一会。

镜流依然没有说话,眼睛直直地望着远方,没有变动。景元扭头看看师父,却看不透师父的眼神。她的双眼平静如水,如同方壶仙舟的坚冰,坚毅,平静,却看不透底下藏着什么。八百余年的岁月,却未能磨损战士的精神。腾骁如此,镜流亦如此。

想来,师父也快到魔阴的年纪了,但是从她的脸上,却看不到一丝一毫时间留下的痕迹。他的脑海中又浮现起了许多年前他随镜流征战在外时的那一幕:

“师父,他,他不记得我们了!”尚且年幼的景元提着刀,面对堕入魔阴的战友,喊着。

“堕入魔阴身便是如此。这,是长生种的宿命。”彼时的镜流轻踏一步,挡在景元身前,手起,剑落,没有一滴溅血。接着,她转过头,赤红的双瞳在火光之中更显狰狞。

“若有一日,我堕入魔阴身,你,绝不可留情。”

“……是,师父。”

他还记得这段对话。可,他却无法想象,师父堕入魔阴,将是何等光景。他曾在无数噩梦中梦见师父离世的样子,或是战死于步离狼首的爪牙之下,或是淹没在叛乱金人的海洋之中,却唯独没有堕入魔阴送进十王司的模样。

就像他也从来没有想到,那个魁梧坚毅的男人会死在仙舟之上一样。

“景元。”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回头,却见一个老人。

“云骑骁卫景元,参见怀炎将军。”景元行了一个军礼。

“景元,联盟决议,由你来暂任罗浮将军的位置。大敌当前,万不可因腾骁的事情而分心。”怀炎的声音很低,苍老,却十分威严。

“是。”

两人对视了一下,那一刻,景元好像看到了虚陵仙舟上的黄土与金人。怀炎老将军轻轻捋着花白的胡须,缓缓道:

“应星跟我提了很多你的事。这孩子啊,别看他平时不拘小节,你们的一言一行他可都看在眼里。从这孩子说的来看,你是有担得起这艘仙舟的能力的。老夫在世千余年,辗转几艘仙舟见了数不清的人,也难以找出比你更能担起这份重任的人了。”

“炎老过奖了。”景元挤出一丝微笑。

“然而,联盟里的那些老家伙,可不一定有我这样的气度啊。”怀炎叹一口气,“景元,别的事情,无需老夫多言。唯独有一句话,请你记住。帝弓天将的战场,不仅在仙舟之外。上阵折冲、对内斡旋,这,都是帝弓天将所应该担负的责任。老夫担心,你还没有做好准备。”

“炎老,此言何出?”

“景元,”怀炎难得睁大了眼,澄黄的眼睛中倒映着景元的脸,“仙舟之上,不仅仅有仙舟天人,还有狐人、持明和数不清的化外民。纵使有三族血盟,却难以弥合各族之间最为根本的矛盾。老夫并不身处罗浮,也无权对罗浮的现状说三道四。但是,景元,你要记住,三族的血盟,是万不可触碰的。”

“景元明白。”

“说来,饮月君竟然没来,伏波将军还指望着见他一面呢。时候差不多啦,去吧,景元。好好地安葬那位将军。他是一个坚强的人。”怀炎捋着胡子,缓缓离去。

不久,星槎缓缓驶出港口,仙舟的旗帜盖在棺材上,象征巡猎的弓蓄势待发。景元抿紧双唇,站在镜流身边。白珩远远望着玉界门出神,眼里难得有了些忧伤。应星低头看着云海,若有所思。怀炎站在应星身边,白须在风中飘动。

葬礼结束后,玉阙将军拉住了景元。

“你也参与了玉阙之战吧。感谢你的付出。”戎韬将军的开场白和他本人一样干净利落。

景元沉默不语,戎韬将军便接着说:“其实,还有一个坏消息。瞰云镜观测,又一批丰饶联军已经集结,倏忽本人也在联军中出现,剑指罗浮。”

“但……”

“将军的死,我很抱歉。我也很能理解,你一时难以接受腾骁的死。谁又能想到,杀死倏忽三次的腾骁会死在这里呢。但是,丰饶民可不会因为一个仙舟将军而放慢了脚步。既然已经接受代任将军的职责,唯一的选择就是把这个事情做好。”

景元点点头。戎韬将军抬头,望向天际,长叹道:

“这战事,何时是个头啊。”


“龙尊大人吩咐了,闭关修养期间,禁止任何人员进出。”

“代任将军也不行吗?”

“那……”持明小童犯了糊涂,犹豫道,“我去问问。”

“不必。我在。”白莲泛起,饮月君临,“景元,好久不见。”

景元注意到,丹枫的龙角之间出现了些许皱纹。他的表情平静如一潭死水,双目中却饱含杀气。他知道,这股杀气并不是对任何一个仙舟居民的。

“丹枫,你……”见着老友如此模样,景元把原来打算说的话都吞了回去,“要不要去散散心?许久没见,白珩他们都念叨着你呢。”

丹枫摇摇头,青绿的双眼躲着景元:“不了。若是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先回去了。”

沉默骤然降临。

“那不是你的错。”景元轻声道。

“不。但凡我早几分钟赶到,那群畜生就不会得逞,”饮月的语气急促起来了,“我作为饮月君,没保护好将军,甚至让护珠人出现了牺牲,连持明龙尊的本职都没做好。既然如此,我又有什么颜面去见罗浮的百姓父老?”

“该负责的不是你,丹枫。”景元尽力缓和语气中的情绪,“该付出代价的是丰饶民,是药师,而不是你。更何况,倏忽可不会因为将军的死而停下脚步。”

“我——”巨龙已在爆发的边界,残存的理智最后却仍压住了魔龙,“我也许需要平复一下。”

“丹枫,出来走走吧。”

龙尊闭上眼,没有答应,却跟着景元走上了星槎。


金人巷,照例,还是熙熙攘攘。

丹枫随着景元穿过拥挤的人潮,却感觉自己像一滴水墨落入了滚油之中,格格不入,无法相融。食物的香气混杂着机油和金属的味道,鼎沸的人声像潮水般拍打着他的耳膜,可这些鲜活的气息却一丝一毫也透不进他冰封的内心。他只是沉默地走着,目光越过所有鲜活的面孔,落在空无一物的远处。他的存在,仿佛是这幅热闹画卷上的一块死寂的留白。

景元没有说话,只是拉着他,熟门熟路地拐进一个角落。那里有个卖鸣藕糕的小摊,摊主是个热情的狐人老妇,正手脚麻利地将刚出炉的糕点装进纸袋。

“两份,和以前一样。”景元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轻松,他将一份热气腾腾的鸣藕糕递给丹枫,“还记得吗?以前你最爱吃刚出炉的,说是不烫嘴的鸣藕糕没有灵魂。”

丹枫的视线缓缓聚焦,落在那份糕点上。热气氤氲,带着一丝甜腻的香气,像一个遥远而温暖的梦。他伸出手,指尖却在触碰到纸袋前微微一顿,最终还是接了过来。

但他没有吃。

两人在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景元大口地吃着,像是真的饿了,又或是在用这种方式驱散两人之间凝重的沉默。丹枫只是捧着那份鸣藕糕,任由它的温度从滚烫变为温热,最后渐渐冷却,就像他心底熄灭的火焰。

一个小小的持明孩童举着风车,笑着从他们面前跑过,风车“呼啦啦”地转着,彩色的叶片在灯火下划出绚烂的光轨。孩子的母亲在后面追着,口中嗔怪着:“慢点跑,别摔着!”

丹枫的目光被那旋转的风车吸引,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刺痛。那转瞬即逝的生命力,如此脆弱,又如此耀眼。

“丹枫。”景元终于还是开口了,他放下了吃了一半的糕点,声音沉静下来,“你不能一直这样。”

龙尊没有看他,只是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古海深处传来:“景元,你不懂。这烟火人间……已经不属于我了。”

“那我们呢?”景元追问,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镜流,应星,白珩……我们也不属于你了吗?腾骁将军的遗愿,是让你把自己关在鳞渊境里,看着自己溺死在悲伤里吗?”

“我……”丹枫终于抬起头,那双曾如古海般深邃的青绿眼眸中,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痛苦与自责,“我连一个将军都护不住,我连自己的族人都护不住……景元,我还谈何守护你们?”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千钧之重,砸在景元心上。景元沉默了。他知道,腾骁的死,只是点燃了丹枫心中早已埋藏的、关于持明族存续的巨大焦虑。

良久,景元伸出手,从丹枫手中拿过那份已经彻底凉掉的鸣藕糕。

“逝者已矣,丹枫。”他平静地说,然后当着丹枫的面,将那块冰冷的糕点塞进嘴里,慢慢地咀嚼,咽下,“但活着的人,要背负着他们的份活下去。你不吃,我替你吃。你背不动,我帮你背。”

丹枫愣住了,他看着景元,看着这个一夜之间被迫褪去所有少年气的挚友。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走吧,”景元站起身,向他伸出手,“白珩又带了些新奇玩意儿回来,说要给你看看。应星又在工造司弄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动静,等着你给你看呢。镜流师父……她什么都没说,但她也在等你。”

“我们都在等你,丹枫。”

丹枫看着景元伸出的手,又看了看远处依旧喧闹的人群。世界的声响仿佛在这一刻重新回到了他的耳中。他没有立刻回应,但那双紧握成拳的手,终于,缓缓地松开了。


面对神策府的无数公文,景元又一次头痛起来。他揉揉太阳穴,抿了一口茶。

哎,巡海游侠,终究只能是个梦吧。

太卜司的公文呈了上来,景元扫了一眼,发现丰饶联军离罗浮又近了些。倏忽依然来去无踪,没人知道它在哪里,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它离罗浮不远了。曜青的支援已经在来的路上,然而数量仍然不敌丰饶联军。尽管呼雷已被擒获,无首的群狼仍是群狼。地衡司那边也不安宁,治安事件一件接着一件。更糟糕的是,已有坊间传闻,他景元为了谋取将军之位,联合龙尊饮月,设计借丰饶民的手,除掉腾骁。

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景元。”师父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神策府。她站在案前,手中提着一个匣子。

”师父。”景元赶忙起身。

”不必多礼。”镜流伸出一只手阻止,接着把匣子放在了案前,”在步离人前线的据点里发现的。不要拆开,会诱发魔阴。”

景元皱了皱眉,扫了一眼匣子,匣子上还有些步离人的文字,里面似乎是一叠信件。抬头,便又撞上了师父的目光。那双曾如寒潭般不起波澜的赤色眼眸里,此刻竟翻涌着一丝他从未见过的、近乎狂热的偏执,混杂着深不见底的疲惫。这眼神让他心中一凛,不知该为她找到新的目标而高兴,还是为这目标的未知而不安。

”谢谢。解读的工作,就交给太卜司了。”

镜流没有说话,转身离开了神策府,地上隐约可见几点霜迹。景元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眼前浮现的,是丹枫孤守古海的背影,而映照在海面上的那轮清冷圆月,不知何时,竟叠上了一层镜流冰霜般的影子。水与月,师与友,都仿佛被无形的命运之网笼罩,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他们是”云上五骁”,是誓如云翳卫庇仙舟的云骑,是将军,是云骑,是剑首,是立下赫赫战功的英雄,是说书人口中的传奇,是无论过去还是未来唯有帝弓司命本人能与之相比的神话。

可,又有谁会注意到,他们也只是凡人呢?


“白珩,带上这个,装在星槎上。我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应星急促地说,“景元跟我说,不久之后丰饶民可能还会进犯,让我多做些准备。我自己倒不大担心,毕竟我常在后方;丹枫他们也不必我担心,只有——”

“你这是看不起我!”白珩鼓起了嘴。

“我只是担心你。”应星的手下意识地摩挲着一个机巧零件,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它会在你的星槎坠毁前救你一命。”

“哼,我才不需要呢。”白珩嘴上这么说,手却诚实地接了过来,妥帖地收好。

看着她的动作,应星似乎愣了一下,紧绷的嘴角难得地柔和了一瞬。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转身打开一个上了三重锁的柜子,从中取出一个被层层能量场包裹的小匣。匣体透明,中心那一点紫色光晕却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视线。

“上次你带回来的那个东西,我改了改,送给你。”他郑重地将匣子递给白珩,目光紧紧锁着她惊讶的脸,“别轻易打开它。答应我,只在……你觉得连我都无法救你的时候,再用它。”

“哇,这么神秘?”白珩被他的严肃逗笑了,她接过匣子,对着光仔细端详,“既然是你送我的,那一定是会带来好运的护身符吧!我收下啦,谢谢你,应星!”


几日后,夜,似是为了弥补前些日子的闭关,丹枫再次邀请了诸位友人共赴鳞渊境。

波月古海的浪涛依旧,风沿着龙尊雨别的长枪,向着枪尖的方向吹去。建木残根依然矗立在远方的古海中,亦如持明龙尊那亘古不变的信念。就像每一次一样,众人在雨别像下碰了头。应星一个人走到岸边,远远眺望着建木。

”抱歉,前些日子冷落了各位。”虽是平常的言语,出自龙尊之口,却别有意味。

”哟,龙尊大人竟然给我道歉了。”白珩开着玩笑说。丹枫耸了耸肩,坐在龙尊像下,似乎有些疲惫。景元坐在了他身旁,和他碰了碰杯。

”鳞渊境,近日安好?”

”如你所见。”丹枫淡淡地说。他抬眼看向镜流,却发现那双赤红的眼眸中,往日的迷茫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燃烧的决绝。她不再困惑,而是选定了一条道路,一条……或许通往毁灭的道路。然而孽物未尽,巡猎不已,他和她,都不能就此停下。已近拂晓,初生的太阳从水天交接之处露出了头,几缕阳光在蒙蒙水雾中散射,化为七彩,穿过龙尊眼中的阴云,似乎比那太阳更加明亮。

然而,一阵乌云滚落,带走了拂晓前的第一缕阳光。

倏忽来了。

没有半点征兆,它便率步离人大军降临仙舟罗浮。纵使呼雷已为镜流生擒,狼族的危险却并未减弱半分。兽舰撕裂仙舟罗浮的天幕,